刘武仍旧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垂眸回道:“吴王刘濞不过就是我们的宗亲罢了,算不上多亲厚。”
“您是想说,陛下对您会网开一面?”
刘武忽地抬首挺胸,凤眼微微一眨,“那是自然的,我们可是亲兄弟。”
我深深看他一眼,心下却腹诽——到底还是被皇外祖母保护得太好了,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看来他虽是话术高明、观察力惊人,却丝毫不懂政治。
而且——呵,太过注重情谊了。
一个过于注重感情的人,绝对不可能有那本事坐上帝位。
我瞬间吃了颗定心丸,执起筷子又开始吃起来。
“额……阿娇……”刘武轻轻敲了敲案几,“梁国的铜币……不好在这里使用吧?”
“唔,”我愣了半晌,才回道:“您暂时可还没达到邓通和吴王刘濞当年的程度……这梁国货币……长安城的商铺大概是不会收的……”
“那我们该如何付账?”
我恶狠狠地咬了口猪蹄,惊讶地抬眼望他:“您在长安城里逛了这许多天,身上竟没有四铢半两?”
“平日都是本王身边的小厮付账……今日……不是没喊他们跟着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瞧我的神色。
“一分一毫都没有?”我露出鄙夷神色。
他抿了抿嘴,随意地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倒是带了许多银两。”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忙捂着帕子笑道:“银子?这银子只能在上缴国库的时候使用,压根就不能作为货币流通!您拿着这银子去问问店家,瞧他敢不敢收!”
“大不了把你抵押在这儿,本王回去拿些四铢半两嘛!”
“是吗?”我眯着眼睛笑吟吟的。
“哎,”刘武也是没辙,叹了一口气,“那要不然,让这店家去本王的府邸喊个小厮来呗!”
“离这儿近吗?”我挑挑眉。
“你往外头瞧——”
我顺着他的手往那一看。
嗨,我们此时坐在二楼的东南角,那底下就是梁王在长安城中暂住的府邸。
上次来竟然只顾着吃了,愣是没注意。
“那还楞着干嘛,快去和店家说啊!”我撇撇嘴。
“你这丫头怎好这样同小舅舅说话!信不信本王明儿就和你母亲告状?”刘武轻轻一噘嘴,粉盈盈的唇瓣比女人还娇俏。
“你告吧,看看她是先骂你蠢呢,还是骂我没打没小?”
他沉吟了一番,估摸着是觉得骂他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只好悻悻地去找店家了。
不一会儿就有个小厮跑进了酒楼,看穿着打扮就不是寻常人家里头的,一进来就俯身行礼:“梁王殿下。”
这应该是不大认识我,所以悄咪咪瞧了我半晌,却不知怎么称呼。
“这是翁主。”刘武提了一句。
嗨,说起住在长安城里头的翁主,最出名的便属我陈阿娇了。这个名头可比我本人出彩多了。
这厢话音刚落,那小厮就屁颠屁颠过来请安。
“拜见翁主殿下。”
“嗯。”我懒懒地应了声。
“今儿夜里翁主就住咱们府上了,你遣人快去准备着。”
哎?这刘武真是好玩儿,问都没问过我,就直接决定了。
“怎么我就去你那儿住了?”
“哦,那你自己走回去吧……”他说完,眨了眨凤目瞧着我。
“哎呦,小舅舅,”我摇了摇他的臂弯,“你派辆辎车送我回府呗,晚了要被母亲责罚的。”
“你这撒娇对我可没用,”他缓缓饮尽最后一口酒,“要么自己走回去,要么住我那儿。”
“刘武!”
我这话说完就后悔了,直呼名讳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果真不错,这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就起身一把横抱起我。
还像责罚自家闺女一样,嘴上不依不饶一直在说着什么礼法啊规矩啊,不过愣是没敢动手打。
“小舅舅平日里教训自己女儿也是这样的吧?”
反正我来的时候走累了,此时不用走动只要伏在他怀里,也是蛮好的。
“本王只有五个儿子,没有女儿。”
他这话里还带些酸楚,怎么没有闺女很让人伤心吗?
“你想要个女儿?”
他抬眼瞥了我,“嗯。”
“那好办,日后我生辰的时候,你派人多送些礼物来。我就勉为其难当你的小闺女啦!”
“嘿!你这小丫头,坏主意一堆!”
他作势就要伸手拍我。
我这“哎呦”一声即刻就出来了。
“本王还没下手呢?”
“不怕,我先喊了再说。”
“你这小妮子哦,就是会哄人开心!怪不得就连太后都能被你骗了去!”
“彼此彼此!梁王殿下也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嘛!”
嘿,我俩这就在这互相吹捧着……
进了梁王的府邸,我才稍微能够懂得为何母亲说外祖母把一切好东西都赐给了这刘武。
“您素日常住在梁国封地,不大回朝,这随处安置的府邸竟然就选了长安城最好的地段?”
刘武随意瞥了一眼,“哦,这是母后选的,本王瞧着马马虎虎,暂住的话也还可以吧。”
“嘿,马马虎虎?这陈设布局都快比得上宫里头了吧!”
他眉毛一挑,“你这小丫头就只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瞧上了哪个拿去便是!”
“那可不敢,万一选了什么逾矩的物件儿,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我笑着回道。
这厢总算是肯放下我,“你这是变着法骂本王坏了规矩呗?”
我耸耸肩,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哎呦,小舅舅折煞阿娇了!随口一说罢了,怎么还往自己身上想了?”
他撇撇嘴,摆了摆手唤退周身的侍从,“本王入宫陪侍时,可和皇兄同乘步辇,出宫则同车游猎。我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只需要在名簿上登记姓名,就可以出入天子殿门,和长安城的官员没有任何区别。再说,这些年梁国铸造的兵器,弓弩、戈矛之类的就有数十万件,府库的金钱近万亿,珠宝玉翠比京师里的还多……你要真说逾矩,这些年本王坏的规矩可也不算少,可见谁敢说一两句了?”
我不为所动,平静地接道:“这么有钱,您今儿还一个铜板都不带?”
“……”刘武估摸着是佩服我这抓重点的能力,憋了半晌愣是一个字儿都没说。
“我今儿住哪儿?”
“那边那个院儿。”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了瞧,嗯,还算不错,够华贵。
我也没行礼,就直接走到自己房里歇着了,临了还不忘提了句,“明儿不要喊我,谁逼我早起我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