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60章 云阳台上烟如缕

    “作何瞪我?”我皱着眉头也回瞪过去。

    他却忽地摆了摆手,“罢了,本王大人有大量,这次就不同你计较。”

    “哼,谁叫你先前总是捏我脸来着……”我挑了挑眉,直转头不看他。

    我平日里常坐辎车,不大走路,此时双脚愈发酸痛,却也只好强撑着不显露出来。

    谁料这厮倒是个眼尖的,稍稍瞥了一眼便道:“要不要本王背你?”

    “于理不合。”

    “呵,”他轻笑着叹了口气,“平日没见你这般守规矩?”

    我撇撇嘴,也不回话。

    又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将将看见了酒楼的影子。

    “店家!把你们的新菜式全端上来!”刘武到底是豪绰,甫一进店就开口喊了这一句。

    这厮幸好是生在皇家,不然非要吃穷了不可!

    不过,我好像没有这个资格说他……

    这菜刚上来,我便旁若无人地趴在案几旁闷头吃了起来。

    “额,阿娇……难不成你……没在府里用午膳?”刘武讪讪地盯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难不成您昨儿个沐浴了,今儿就不用再洗了?”我知道他是在揶揄我吃得多,便刻意呛了这一句。

    “长姐怎会生出你这般伶牙俐齿的丫头的。”

    我仔细吃着肉脯,刻意啐了句:“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吃吧吃吧……就不信你还能将本王吃穷了。”

    说话间,他就掏出一锦袋的铜币放于案几之上。

    我却盯着里头的铜币看了半晌,旋即“蹭”地一下放下手中的筷子。

    “这是何物?”我一抹嘴,指着那堆钱币吼了句。

    刘武先是一愣,旋即想也不想地回道:“你这丫头可是痴傻了嘛?竟连铜币都不认得了?”

    我定了定心神,咬牙切齿道:“咱们长安城流通的四铢半两我自然认得。可您带的这是什么……”

    刘武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也微微白了几分,“本王忘了……这竟是在长安……”

    他刚想把那锦袋收下去,我却忽然使足全身气力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悄声凑近说了句:“梁王殿下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造钱币……”

    刘武微微一转动手腕便躲开了我的钳制,面色也瞬间恢复平静,“咱们大汉一向放任民间私铸钱币,其余诸侯王早几十年便开始铸造了,本王如今只是让梁国流通自己的货币罢了,难不成还犯了国法?”

    我这才清醒过来,恹恹地收回手坐下,“您说的对……咱们的法令上确实没有禁止私造货币……是阿娇失仪了,还望小舅舅恕罪。”

    “恕罪?”他一挑眉毛,“那要看你讲不讲得出让本王恕罪的理由了……”

    “阿娇方才只是一时情绪激动……”我微微垂眸。

    他却立即打断,“本王想听的就是——你见到梁国私造的货币,为何忽然情绪激动?”

    我定了定心神,缓缓说道:“小舅舅方才说得不错,朝廷确实是放任了民间私自铸钱。所以各位诸侯王,甚至是各县郡,都流通了自己本地的货币,并不使用朝廷官方发行的四铢半两。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一抿嘴,面露忧色,“只是咱们大汉的历代君王都放任民间私铸钱币,原本的意图是加速货币流通,好改善财政收入,出发点确实是好的……可他们未曾料到,这项政策的弊端竟然远远超过利处!”

    “哦?弊端?”刘武轻轻抬眉浅笑,“你且说说,放任民间私铸钱币的弊端在何处?”

    “既然是民间私铸钱币,那用料的品质就会参差不齐。钱本来用铜铸造,但铸币者掺杂了价值低的铅和铁之类的金属,货币渐渐的贬值,民间的经济就开始逐渐紊乱。许多人趁此机会铸造货币发财,例如——”我眸子愈发坚定,“外祖父的宠臣邓通!”

    “邓通?”刘武忽地认真起来,眉宇微微皱起。

    “外祖父在位期间,邓通私自铸造的钱币因其质地优良,形制奇特而备受民众喜爱,甚至成为各郡县、乃至长安城都最为流行的一种货币。百姓们甚至直接称其为‘邓通钱’或‘邓氏钱’。而咱们朝堂官方发布的四铢半两却反而流通不起来……”

    “那又如何?邓通的蜀地严道铜山是当年父皇亲赐的,那么大一座铜山不用白不用呗!至于朝廷推行的货币……百姓若是不喜欢用,总也不好逼他们用吧……”

    我叹了口气,“逼不得百姓,难道还逼不得邓通嘛?”

    “这是何意?”

    “外祖父驾崩之后,大舅舅即位。”我的嗓音逐渐沉下来,“您可还记得他即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刘武瞬间一滞,缓了半晌才回道:“将邓通革职……追夺矿山……没收所有家产……”

    “而邓通最后结局如何?”

    “潦倒而死。”刘武说完这四个字,神色愈发凛冽。

    我缓缓点了点头,“咱们的陛下早就看到了其中的弊端,只不过他在从前当太子的时候无法直接提出改良之法,这才按兵不动。”

    “难道……皇兄他……”

    “您可还记得吴王刘濞的儿子?”我抬首问道。

    刘武愣了半晌,旋即回道:“是当年和皇兄下棋,结果被他用棋盘打死的那个?”

    “正是,”我点了点头,“您以为……当年陛下还在当太子的时候……为何会把吴王刘濞的儿子打死?”

    “皇兄是输棋输急了眼,才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我打断了他的话,缓缓勾起唇角,“大舅舅岂是这种脾性?”

    刘武呆坐在案几旁,双眼发愣,“难不成……是故意的?”

    “当年除了邓通的货币以外……另一种最为流行的铜币就是——”

    “吴王刘濞所铸的吴国货币!”刘武接道。

    我深深吐了口气,笑着点头应道:“您也总算是开窍了。”

    “皇兄他……他……竟会狠戾至此?”

    我又微微凑近,“您早就应该清醒地知道——帝王就是帝王,当他手握帝玺的那一刻起,万般都只会以皇权利益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