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54章 风尘萧瑟多苦颜

    我再次见到刘荣的时候,他已是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平日里叫太子殿下习惯了,现在一下子要改过来倒是不容易。

    “荣哥哥。”

    我想了想,若是唤他一声“临江王殿下”,也是提起伤心事。

    还是叫一声哥哥算了。

    “阿娇……”

    我足足比刘荣小了十岁,若是当真说来,也算是被他看着长大的。

    我俩相顾无言,确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我说起话来全然不顾礼节,偶有冒犯。

    现下他已被废黜,我倒是开始顾及起来,不好再像从前那般没规矩,免得扒他伤口。

    说到底,他今日落得如此下场,我是最脱不了干系的。

    我细瞧着他的神色,待我一如往常。

    看样子,他确是不知道,今日害得他如此这般落魄的,便是站在面前的我。

    我心下倒有些唏嘘。

    然而若是再选一次,却也依旧不会手下留情。

    我们是政敌。

    兵法上说,对敌人是不能心慈手软的。

    许是我的神色过于哀伤,那刘荣也打消了所有疑虑,以为我这半大点的孩子,并不会参与母亲那些谋划。

    “阿娇,你同我一道在宫中逛逛可好?”他嘴角还是噙着一抹温柔和煦的笑意,与从前并无不同,只是眼角却流露出化不开的哀伤。

    闻言,我微微一愣,旋即也只好点了点头。

    “你可还记得?从前你在御花圃里摔倒,把那一众芍药花压得两三年没开花。”他说起儿时的事,神色倒轻快不少。

    “自然是记得的。那时候我还拉着荣哥哥一同栽倒下去,你那胳膊可是养了好些时日方才好起来的。”

    “哈哈哈,是了是了。自那时起,我就不太爱进这御花圃了。”

    我却疑惑起来,“哥哥说笑了,怎么就说自己不爱进御花圃?我从前凡是在宫中遇着你,十有23书网p;rdquo;

    他微微笑了笑,肩上落下了一片枯叶,“我……我是看你每次进宫,不是在净荷亭就是去御花圃,所以……次次都会去那儿寻你……”

    我又是一愣,却也不知说什么,只好笑着打马虎眼,“原当着荣哥哥是最好学上进的,不料竟也是个逃功课的?可是窦太傅过于严厉了?”

    他也不点破我的话,连声称是。

    “阿娇……我……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荣哥哥但说无妨。”

    他嗫嚅着说道:“可否……帮我照看下母亲的近况?”

    我心下了然,圣上禁止一干人等去永巷看望栗姬。

    想来这刘荣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自己的母妃了。

    再加上他甫一失势,那背后支持的人贬谪的贬谪,辞官的辞官,就连墙头草也跑得差不多了。

    窦婴身为太子太傅,倒是为刘荣据理力争,只可惜多次无果,便只好推说有病,隐居到蓝田县南山下面去了。

    周亚夫更是直接在朝堂上就同陛下吵了起来,半分面子都没留。

    他这丞相之位面上看貌似没受什么牵连,我却知道,此后陛下怕是要对他疏远许多了。

    毕竟我的皇帝舅舅呐,一旦有了某种念头,需要的只是附和、推力罢了。

    这周亚夫敢明晃晃提出反对意见,还联合那窦婴一起陈奏……不是把陛下逼到墙角里去吗?

    哎,树倒猢狲散,就算那猢狲不肯散,树都没了,还能潇洒到几时?

    “好,我会派人去查探栗夫人的消息。”我这回过神来,也只好应允。

    “多谢。”他终于松了口气,冲我笑笑,倒颇似往日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不知不觉,我们俩竟然是走到了长乐宫门外。

    我见他直盯着长乐宫的宫门,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句:“荣哥哥……想去探望皇外祖母吗?”

    刘荣这才回过神来,冲我微微一笑,柔声说道:“皇祖母这个时辰应该在小憩,咱们还是不去打扰了吧。”

    我点点头,也不知接下去该说些什么。

    刘荣却忽然牵住了我的手,“阿娇……”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退,仓皇地抽出手,“荣哥哥……”

    刘荣的手持在半空中,微微颤了两下,旋即不着痕迹地垂下,“表妹的袖子上有块小污渍。”

    我赶忙回过神,敛了敛自己的衣袖,俯身行礼道:“许是方才用午膳的时候沾上的吧……多谢哥哥提醒了……”

    刘荣轻轻地“嗯”了一声,“妹妹近日又寻摸到了什么时兴的吃食?这脸颊都圆润了不少。”

    “这不是刚过了新年嘛,众位亲眷日日邀我去吃席,人也吃得胖了许多。”我轻轻捏着帕子,却又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去年的旧衣裳也不大穿得下了。”

    刘荣深深看我一眼,自顾自地叹了句:“这衣裳嘛,总是慢慢……慢慢……就都换成新的了……”

    我见他面露悲戚,便赶忙接了句:“《晏子春秋》里说:衣莫如新,人莫如故。阿娇认为此言甚是在理,荣哥哥觉得呢?”

    “衣莫如新……人莫如故……”刘荣细细盯着我的高髻,旋即缓缓地展了展笑颜,“此言甚佳。”

    “翁主,”甘棠上前伏在我耳边轻轻来了一句,“长公主殿下唤您早些回府。”

    我淡淡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母亲想必从未说过这话,只不过是甘棠想给我找个离开这儿的理由罢了。

    刘荣倒也是个知趣的人,连忙接道:“表妹还是早些回府吧,免得叫馆陶姑姑担忧。”

    “诺。”我微微俯身行礼。

    刚走出去没两步,却又他被叫住,“阿娇……”

    “荣哥哥……”我回眸瞧他,满是不解。

    他的唇角颤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而后几日,甘棠派出去的眼线回报,栗姬如今一切尚可,吃食衣裳也并未被克扣,想来陛下还是存了份仁心的。

    只是栗姬往日恃宠而骄惯了,如今一下子成了被幽闭的弃妃,倒也是心思郁结,一时难以纾解。

    “她还是终日咒骂着陛下?”我偏头瞧着甘棠。

    “是,骂的可难听了。咱们的探子说,这骂声可是没日没夜的,整个永巷全都能得一清二楚!”

    “哎,也当真是失心疯了,竟也不为其余几个皇子着想。”

    我给刘荣的书信里,倒是并未提及他母妃日夜咒骂的事儿,只说她一切都好,吃穿不短。

    不过宫里头人多嘴杂,想必他自己也大约听闻了些。

    后来我同他约定,日后他前往临江封地,我会每月寄封书信,告知栗姬的近况,若是一如往常,便只写句“一切安好”即可。

    只是没想到这些书信,多年后终究是被人旧事重提,也算是埋下的祸根。

    不过我每每想起此事,仍旧是不后悔。

    不敢称是功德一件,只愿能抵些债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