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骊山围猎之后,我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像从前一样得空儿就陪着母亲进宫去。
刘荣又忙了许多,细细算来不见他的踪影已半月有余,估摸着是前些日子在骊山耽误了功课,被窦太傅拦在太子学舍了。
刘彘这小猪崽子反而空闲了不少,每日都搬了个六博棋的棋盘坐在猗兰殿门口,自己玩自己的。
“彘儿。”我轻轻开口唤了一声。
“表姐!”他两眼放光,立马欢喜地起身,跑来拽着我的袖子,“你怎么来了?”
“我是要来道谢的呀。”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道谢?”
嘿?难不成这孩子记性如此差?
我笑了笑说:“对啊,感谢你那天的救命之恩。”
“唔,”他似是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只说了个“哦。”
“什么意思?”我轻轻皱起眉头,觉着有些不对劲。
照理说,这孩子救了我,应该立马屁颠屁颠跑到我面前邀功,今日怎么……
“没什么……表姐……”刘彘仰着脑袋,“唔……如果那日救你的不是我,你会不会……”
“嗯?不是你救的我?”我眯起眼睛。
“是我!当然是我!彘儿开个玩笑罢了。”
他这踮起脚尖好不容易才可以平视我。
我慢吞吞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终于是把他又按了下去。
嗯,我喜欢这样俯视的感觉。
刘彘凑上前盯着我看半天。
“有这么好看吗?”我刻意揶揄。
“好看!阿娇最好看!”
“叫表姐!不然就不要你了!”这一套吓唬小孩子的招数实在是管用。
他鼻头一红,双唇一抿,估计下一步就是豆大的泪珠要滚下来了。
我立马又接上一句,“我最讨厌会哭的男孩子……”
此话一出,他赶紧用袖子捂住双眼,擦了一会儿,硬是憋出一股微笑,“彘儿没哭!”
罢了,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行,你没哭。”
他深深看我一眼,噘嘴问道:“表姐同太子哥哥关系很好吧?”
“嗯?”我愣了半晌,随口答道:“还可以吧。”
“哼!”
“哼什么?小小的孩子气性倒是蛮大。”
这小猪崽子执拗地偏过头,“不许你和太子哥哥靠的近!”
我揉了揉太阳穴,刻意开了个玩笑道:“以后我不光要和荣哥哥靠得近,说不定还要嫁给他呢……”
“你胡说!”他几乎是吼着说完的,“栗夫人没有同意你们的亲事!”
唔,这孩子还知道这个呢……
“那就嫁给他当个妾室嘛,栗姬不同意我当荣哥哥的正妻,这当个妾她又管不了。”我这玩笑越开越大。
“不!行!”
“行不行你说了算?”
“你是馆陶姑姑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别人当妾室!”他咬紧了牙关,泪珠死撑在眼眶里。
“可这荣哥哥是太子呀,当太子的妾室,无论是良娣还是孺子,这地位都可不算低——”
“——彘儿会是太子!彘儿会是太子!”
我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这话被听见了,下一刻就能被处死。”
他怒目冲着我,直直瞪了半晌。
“往后谨言慎行,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他终于妥协,缓缓点头。
我甫一放下手,又是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你不要当妾!”
我轻笑一声,想着也别同这般大的小孩计较,安慰道:“好了,我不当妾。”
“彘儿会把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都送给表姐!让你成为最尊贵的妻子!”
我随口胡乱回应,“好的,好的,那我等那一天。”
“嗯!”
我不同他一般见识,眼眸微垂,忽地瞥见台阶上的六博棋,眉毛一挑,“彘儿知道嘛,陛下年轻时候也很喜欢下六博棋……”
“对!母妃也这样说过!”他又恢复了天真孩童的神情,紧紧挽着我的袖子。
“那王美人有没有告诉你,陛下以前在当太子的时候,跟吴王刘濞的儿子下六博棋,发生争执,竟然用棋盘打死了他。”
“啊?把吴王的儿子打死啦?父皇怎么能这样?”他歪着脑袋看我。
“唔,咱们陛下那性子,一向是如此。面上看着仁厚宽容,其实是最小心眼的。”
“那吴王不生气吗?他的儿子被杀了耶!”
“吴王当然震怒万分!所以后来陛下刚一即位,他就发动了七国之乱。”我顿了一顿,“可是……”
“可是什么?”
我抚了抚他的肩头,凑近了说:“可是这充其量就是吴王他们为叛乱造势的借口,发动七国之乱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它。”
“那是什么?”他的兴趣被我勾了起来,急吼吼地追问。
“唔,”我本来准备大讲特讲一番,忽地眼眸咕噜一转,挑了挑眉,“表姐也不知道——”
“啊?”他顿时失望了下来。
“——不如彘儿帮表姐想一想?”
“我怎么……”他还在纠结。
“彘儿知道晁错吗?”我忽然开口,貌似是转了个话题。
“晁错?前任……御史大夫?母妃同我讲过!”他惊喜地答。
嗯,王美人到底是有远见,连这个都告诉过他。
我笑吟吟,“你方才说了,晁错是前任御史大夫……那他现在人呢?”
“被腰斩了!”
“陛下为何斩他?”
“因为他……因为……”刘彘晃了晃脑袋,轻皱起眉头。
我缓缓伸手替他抚平了眉毛,“因为晁错提出了一个策略——削藩。”
“削藩?”这小小的孩子哪里知道这简单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涵义。
“彘儿是胶东王对吧?”我一步一步引导。
“嗯!”
“那么胶东国就是你的封地……可有一天……有人要削夺你的封地和权力……那胶东国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几个小县郡……你会如何想?”
“自然是恨死了那提议削藩的人!不过,父皇才不会——”
“——可是陛下同意了!”不待他说完,我便打断。
这孩子眼眸闪了闪,忽地低下了头,“那……那也恨父皇……”
我挑眉一笑,这孩子是个好材料,“当年那几位诸位王侯也是如此想的。而且当时他们手上有很强的兵力和财力,所以就——”
“所以就要造反!”刘彘笃定地接了句。
“对,这就是七国之乱的根本原因。而晁错也成为了平息叛乱、堵住悠悠众口的牺牲品。”
他惊喜地点点头,过了一炷香才反应过来,扭身气闷,“表姐自己明明晓得答案,还骗彘儿说不知道呢!”
我扳正了他的身子,紧紧盯住他的双眸,“彘儿记住了,今天表姐一步步教你,往后你要学会自己想……”
“表姐以后不会教我了吗?”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陪着你,所以你要学会依靠自己。还有——”我顿了顿,“除了我和王美人,不能相信任何人,知道嘛!”
我不喜欢一颗天真的棋子。
刘彘盯了我半晌,用力点了点头:“彘儿明白。”
我收敛了神色,清了清嗓子,“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表姐明日还会来看我吗?”他这声音里全是期盼。
我转身不看他,“方才说的什么?全都忘了?”
“哦。你不会时时刻刻陪着我……”
“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