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卓良倒是更为沉稳,看着那背影,眸中划过疑色,却是马上制止了越文鸿要叫人的举动。
而那白衣男子也同时转了身过来,倚在窗边,淡然凝视着二人,悠悠凉凉的道:“本殿不请自来,失礼之处尚书大人勿怪。”
“太……太子殿下?”越文鸿面色一紧,眼前之人不是慕容宸泽又是谁?
“老臣参见殿下。”他心惊之时,越卓良已对着躬身行礼。
越文鸿见状,也忙跟着行礼道:“微臣参见殿下。”
慕容宸泽目光落在越卓良身上,有些意味深长,“左相不必多礼,本殿今日来,不过是心有疑难,想请左相为本殿解惑。”
越卓良直了身,却依然微垂了头,谨声道:“殿下言重,为殿下分忧是老臣分内之事。”
慕容宸泽低低一笑,“是吗?”
越卓良眉心一紧,太子殿下虽常年不在朝中,可他却也知,这位殿下是个冷清的性子,如今这般姿态,却是有些反常。
“殿下有何疑问,老臣必定知无不言。”
慕容宸泽唇角微扬,眼底却黑如陈墨,“那左相先跟本殿说说,依左相之见,父皇忽然召四哥回京,所谓何意呢?”
这话分明是之前越文鸿问越卓良的,越卓良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正要开口,慕容宸泽却又补充道:“这里无外人,左相不用太过谨慎,尽可直言。”
他这话一出,越卓良和越文鸿心中都是一抽,看来刚才他二人的对话殿下听见了。
越文鸿心中有些自责,不安的看了看越卓良,越卓良沉默,慕容宸泽却也未曾催他,只倚在窗边懒懒的把玩着手中的紫色荷包。
房内一时安静,针落有声。越文鸿更显不安,越卓良却神色严峻,似有权衡。
片刻,越卓良终于开口,“回殿下,老臣以为,陛下召定王回京并非突发奇想,而是思虑良久之策。意在……”
他顿了顿,好像在考虑这话该如何说,看了看慕容宸泽,见他并无多余表情,才又皱了眉,沉了声开口,“警示殿下。”
四个字,掷地有声。说得越文鸿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越卓良,父亲对太子殿下说这样的话,难道是……
而慕容宸泽闻言却只微眯了眯眼,面不改色的看着越卓良,音色寒凉,“左相如何认为父皇是在警示本殿呢?”
越卓良这次却未再犹豫,“陛下宠爱殿下,此事人尽皆知,无需老臣多言。可陛下不管多宠爱殿下,陛下终究是一国之君,也不能由着殿下一次次忤逆圣意。从八年前殿下离京至今,在京中时日不长,可就这短短时日,抗旨不尊的事儿也不需老臣细数。陛下能容殿下至今,恕老臣直言,已是在众人意料之外。”
他对慕容宸泽说的这段话若真算来,说是大逆不道也是可以的,可慕容宸泽却只看他片刻,唇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所以,依左相之意,父皇早该撤了我这太子之位才是合了众人之意的?只不知这个众人里,是不是也有左相呢?”
越卓良微眯了眯眼,“老臣是否有此想,殿下心中自有较量,老臣多言无益。”
“呵……”慕容宸泽忍不住轻笑一声,只那笑中难掩讽刺之意,他垂了眸看自己手中把玩的荷包,声音似寒非凉,“本殿心中,对左相倒的确是有些较量。”
慕容宸泽此时虽不辨喜怒,可他周身威慑之气逼人,难免让人生畏。
越卓良心头微震,手中不自然的紧了紧,他虽不常见到这常年在山中养病的太子,却觉得每次太子回京,身上的气势都会更盛几分。时月砺人,看来太子殿下并未因身中剧毒,不在京中就消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到大长老那封信,低垂的眼中思虑更深,或许,大长老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想到此,他忽然神色一定,看向慕容宸泽,“殿下心中疑虑,老臣或知一二。不过,老臣这里有封信,殿下可先看看,看完之后若还有疑,老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开始只说知无不言,此时却说言无不尽,他的态度已然分明。越文鸿听他说那信,却是一窒,轻声道:“父亲……”
“去将那信拿给殿下。”越卓良不待他说话,径直打断了他。
越文鸿眼中闪过一抹深思,随后也未再多言,点头应“是”,又对着慕容宸泽行了礼,请他稍等,才朝着书案方向而去。
慕容宸泽眼底有幽芒一闪而过,面上却无阴晴,默然不语。
越文鸿走到书案前,从怀中掏出一把铁制的钥匙,打开了书案下方的抽屉上的锁头,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
这铁盒跟之前凤鸾歌在墓中找到的铁盒相似,不过尺寸更小些,上面有锁扣。
慕容宸泽看着那铁盒寒眸微微一狭,却有些莫名的想法涌入了脑中。
越文鸿打开那铁盒,从中拿出一封信来,先是看了看越卓良,随后又垂眸看了看手中的信,微迟疑了下,才双手托了那信到慕容宸泽身前,弓了身道:“请殿下过目。”
慕容宸泽看着他手中白色信封,眸色越发深长,片刻,才伸了手取过那信,一挥手展开,看着上面寥寥几字,眸深似海,冷芒如刃。
他静默之时,越文鸿已退回了越卓良身边,面色有些不稳。而越卓良看似镇定,手心却是已出了一层冷汗,因他也不确定殿下是不是会信任他们,若是不信,怕是以后会有麻烦。
不过几字,慕容宸泽却是看了半响,他眸中深意难辨,另外两人却是心中越发抽紧。
“就凭这几个字,就想让本殿信任你们?凤氏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太响了些。”终于,慕容宸泽抬眸,目光落在越卓良的身上,眼底带着讽刺之意,分外明显。
手一扬,那信纸轻飘飘落在地上,展开的信纸上23书网p;ldquo;东宫为主,俯首称臣。”
这字慕容宸泽一眼就看出是出自凤陌然之手,他这是想要告诉他,凤氏以后都奉他为主。
越卓良看着飘落在地的信纸,眉头紧锁,他复而抬眸,“老臣知殿下不会尽信,不过,殿下应该也知道,大长老从不是出尔反尔之人……”
“就算本殿相信凤陌然,可本殿不认为,凤陌然一人,就可代表整个凤氏。相信左相也不会这么认为吧。”
慕容宸泽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打断越卓良,很明显他并不想听他说这些信任与否的废话。
越卓良面色越发慎重,默了默,才又从袖中掏出一物来,双手呈上,道:“殿下所言不差,凤氏当然不是大长老一人就可以代表的。不过,此事却非大长老一人之言,只因族长早在大长老送信来时就发下族令,请殿下收下。”
慕容宸泽瞧着他手中的半月形白玉牌,玉牌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令”字,这的确是凤氏族长下发的令牌,上面的字是月陌渊所刻。
这玉牌代表着一族之长,于凤氏族人来说,这令牌等同于天子御赐金牌,见玉牌如见族长,凤氏族人都需听令行事。
他唇边之意有些意味深长,“左相看来是不太愿意将这令牌交给本殿?”
否则,为何要到了逼不得已之时才拿出来?
“老臣不敢,只是这令牌关系重大,老臣担心这隔墙有耳……”
“本殿早说过,左相不必太过谨慎。”慕容宸泽微一狭眸,忽然伸出手去,五指成勾运足内力,越卓良怔然间,那玉牌已隔空飞到了慕容宸泽的手中。
越卓良面色微变,虽然知道太子殿下是拜在了大长老门下,可殿下身中剧毒,他们下面的人都以为,殿下是学不了什么武艺的。可此时看来,倒是他们看轻了殿下。能这般隔空取物,功夫又会差到哪里去?
慕容宸泽未管他想的什么,细看了看手中玉牌,唇角微勾,却是带着让人起寒的冷然之意,“这令牌本殿收下,却不代表本殿就真的信任你们。你们凤氏一族潜在朝中多年,若说没有目的,本殿不信,左相你也不会信。不过本殿现在却不打算去追究你们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们只要记住一点,也替本殿告诉凤陌然和凤陌渊……”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又有些莫名,更深更凉,“不管你们想要做什么,凤鸾歌,不是你们能动的人。若有人敢伤她一分,本殿,自会让那人万分的还回来,你可明白?”
越卓良身子一震,心头有些不可置信,他以为他会说什么,却难道只是这样吗?太子和大公主的关系,似乎跟凤氏传来的消息有些不符。
慕容宸泽看似在问他,问完之后却也不再管他是否回答,是否明白,将玉牌收入宽袖之中,站直了身子随意拂了拂衣袍,就朝那房门方向而去,走至门边,却又忽然停下,转头看了看一直未曾言语却面色很是难看的越文鸿。
越文鸿见他回头看自己面色又是一变,正有些不知所措之时,慕容宸泽忽然眯了眯眼,语意莫测,“左相波澜不惊,沉稳持重,尚书大人,该多跟令父学学才好。”
越文鸿看着说了话径自出了门去,姿态悠散的恍若在逛自家院子的慕容宸泽,脸色一白,转头看向越卓良,“父亲,他……”
越卓良听慕容宸泽所言,面色已是不好,此时又见越文鸿这般样,忽然叹了叹摇头道:“殿下未曾说错,你确是还少了些历练。你记住,不管遇见何人何事,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你这一路下来,也算是顺风顺水,为父以前不曾对你有过什么要求,是因为没有必要。不过以后,你处事需得万分谨慎才行,若有一点把柄落入他人之手,所牵连的就不是你我两人了。”
越文鸿脸色更白,眼中也带了些疑难之色,声音有些低沉的道:“儿子定记住父亲教诲。”
顿了顿,他又有些不安的道:“不过,儿子见太子殿下并不如传言中那般病重无能。父亲真的决定了跟着殿下他……”
越卓良眸色一变,瞪他一眼,“才说了谨慎谨慎,以后管住自己的嘴,莫要再胡言乱语。有些事,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越文鸿一窒,随后深吸口气,看着越卓良甩袖离去的背影,眼中暗流一涌,垂下了头去。
……
而他们那边厢又说了些什么,慕容宸泽却都未曾再去管,他直接回了“思月阁”。
而本来是被慕容宸泽拉着陪他休息的人,却不知何时自己睡了过去,还睡得很是香甜,就连身边人出去走了一遭也未曾知道。
慕容宸泽回了内室,看着窝在床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的人儿,轻笑着摇了摇头,将染了室外凉意的外袍脱掉,又轻手轻脚的上了床,拉开那被她裹得严实的被子躺了进去。
被中温暖之极,驱了他一身寒霜,待温暖了些,他才从背后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可她虽睡着,却好像也有感觉一般,径自的翻了个身也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中蹭了蹭,才又接着睡去了。
慕容宸泽看着她这一番动作,垂眸看她睡得有些泛红的小脸,心头酥软一片,忍不住的去亲她的脸,唇落在她细腻光滑的脸颊上却又不舍得离开,磨蹭了半响,直到凤鸾歌忍不住那脸上酥麻嘤咛一声,又在他怀中蹭了又蹭,感觉到脸上不痒了,才又安静下来。
慕容宸泽喉间微咽,她在自己怀中蹭来蹭去,难免让他有些心猿意马。身子绷得有些紧,总有些自找罪受的感觉,可若让他放开她,却又不舍。
他凝了她半响,微紧了放在她腰间的手,只能在她耳边无奈喟叹一声,“丫头,你怎生这般磨人。”
几日时间转眼即过,凤鸾歌这几日呆在相府中也未曾出过府门,白日里就用慕容宸泽教她的方法练功,而夜里,慕容宸泽都会过来府中陪她,两人浓情蜜意,倒也是轻松随意。
只那越蓉霜每日里都会来“思月阁”坐坐,却也总不会坐的太久。她虽然每次过来都只是随意闲聊几句,表示一下姐妹间的亲密。可凤鸾歌对她,总是有几分抗拒之意。
别人或许察觉不出什么,可凤鸾歌感觉得到,越蓉霜对她的好太过刻意,只不知她到底是图个什么?
而慕容宸泽对这个想要给他的丫头议亲的越蓉霜显然也没有多大好感,若不是凤鸾歌拦着,怕是早已经将她轰出去,禁止她出入“思月阁”了。
而很快就到了越蓉霜所说的户部尚书夫人举办赏梅宴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凤鸾歌还窝在某个又借着身体不适不能上朝的太子殿下怀中睡得正香的时候,越蓉霜就打发了丫头过来了。
安秋依然在外间唤她,凤鸾歌懒懒的睁了眼,却见抱着他的男人正凝着她看,眸色清冽,显然是已经醒了很久,看了她许久的样子。
凤鸾歌面上还带着慵懒之色,看着他眨了眨眼,又闭了眼在他怀中翻了个身,背向着他,又懒又柔的道:“你怎的每日里都醒的那么早?”
这些日子同这男人同床共枕,她睡眠比起以往好了许多,总是一夜无梦睡到日上三竿。而这男人每日里都早早就醒来,却也不起身,就这般看着她发呆。
她开始总觉得自己睡觉的模样很是难看,被他这样看去是有些羞囧,几日过后,就没甚感觉了,只觉得无语,他怎的就没什么瞌睡呢?
慕容宸泽勾了勾唇,顺着她翻身的姿势从她身后揽她入怀,将头埋在她颈窝里,轻笑,“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个懒丫头一般。”
他说话时微热的呼吸落在她颈上,凤鸾歌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好好说话,靠这么近作甚?”
慕容宸泽闻言微眯了眯眼,却不但不离开,反而靠得更近了些。脸一侧忽然吻上她的颈。
颈上酥麻得厉害,凤鸾歌颤了颤,忍不住唤他,“子煜……”
慕容宸泽动作一顿,手滑到她的腰间握紧,薄唇从她的颈间直吻到她白玉般的耳垂,轻咬一下,声音黯哑的道:“乖乖,叫得这么勾人,想要做何?”
凤鸾歌脸色猛然一红,一用力就想推开他坐起身来,“谁勾人了,你才勾人呢,不要脸。起开。”
慕容宸泽却也不拦她,看她跟只炸毛的猫儿一般翻身下了床,站在床边瞪着他。
他轻笑一声,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你此时倒是不怕被人知道你这房中藏了人了?”
凤鸾歌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声音太大了些,她咬了咬唇,狠狠瞪他一眼,不再理他,批了外袍朝耳房中去。
待她洗漱更衣,收拾齐整出来,却见慕容宸泽还躺靠在床上未动,她蹙了蹙眉,“你今儿回府吗?”
“你当真要去那什么赏梅宴?”慕容宸泽挑了眉,坐直了身看她,不答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