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楞。这大半夜的,魏云奕来这女子的后院做甚?
他们看到的人确是魏云奕,他此时正手拿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碗。迈着懒洋洋的步子朝着魏菀伊的厢房而来。
在房门前停下,“叩叩”两声敲门声响起,房内有几秒的沉静,似在疑惑怎的这么晚了还有人敲门,随后才有女子的声音传出来,“谁呀?”
“送药的。”懒洋洋的三个字响起,屋内又是片刻的安静。好一会儿那门才吱呀一声从里打开来。
“参加七殿下。七殿下这么晚了过来请问有事么?”青儿对着魏云奕微行了礼,随后就眼带疑惑的看着他,语气也是有些生硬。
只觉得这七殿下未免太不知礼,她家公主怎么说也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他一个男人,这么晚了往这里来,就算是兄妹,被有心之人见了,她家公主的名节怕也就毁了。
想到此,看他的眼神也就有些不耐。
魏云奕眸子微眯,面色却是不变,似是看不到她的不耐烦,只将手中托盘朝她的方向举了举,微勾了唇再次开口,“本殿下是来送药的。”
送药的?青儿一楞,不自觉的就朝那托盘上看去,果然见那碗中黑乎乎一碗汤药,还冒着热气。
“这药……”青儿面带疑色,“敢问七殿下这药是哪位太医开的?”
“本殿下开的。”魏云奕没去看她那满目的疑光,貌似漫不经心的将目光落进了门内,却只看到烛火映照下衬在丝幔之上的黑色剪影。
“七殿下开的?”青儿眉头皱了皱,白日里这七殿下非要给公主诊脉,她以为这人不过是瞎闹腾,没想他真给弄了碗药来?可这药……能喝吗?
收回看着屋内的目光,魏云奕看着这婢女的样子,嘴角讥讽的一勾,“怎么,怕本殿下下毒?”
“奴婢不敢。”青儿一惊,慌忙福身道。这罪名太大,她可不敢应。
“那你还不让开挡着做甚?等这药凉了,可就没那么好的药效了。”魏云奕一哼,一副眼前之人不识好歹的模样。
“这……”青儿有些为难,伸手就要去拿那托盘,“天色已晚,殿下还是将药给奴婢就行了。”
“这怎么行?这药可是本殿下辛辛苦苦熬出来的,当然得亲眼看着九皇妹喝了才行。”魏云奕手微移,避开了青儿的手。
“青儿,让七哥进来吧,将门开着。”就在两人有些僵持之时,魏菀伊的声音响了起来。
青儿闻言一楞,随后咬了咬唇,终于还是有些不甘的侧了身。魏云奕嗤笑一声,斜她一眼,随后就大摇大摆的进屋去了。
青儿跟在他身后,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却是依了公主的话未关那门。
她知公主是为了避嫌,以免有心之人说她和七殿下深夜里不知在干什么?这般开着门,就算有人看到,也说不出个多余的闲话来。
站在那丝幔前,魏云奕轻笑,“九皇妹的性子这般爽快,怎的身边的丫头个个都是磨叽的?”
那丝幔后的身影片刻沉默,才缓缓道:“我若是不让七哥进来,七哥就不会进来了吗?”
“呵……”魏云奕唇角笑意更大,细看之下还带着一丝莫名之意,“九皇妹倒是聪明人。那个谁,还不把这丝幔撩开,让你家公主趁热把这药喝了。”
他看了看已经站在他身边的青儿,青儿闻言手中一紧,此时却是对他毫无办法。只能将那丝幔撩开挂上,端过那托盘上的药碗,有些迟疑的看着躺靠在床上的魏菀伊,“公主,这药……”
魏菀伊靠在床头闭着眼,一副累极的模样。直到那药递到自己身前,才微睁了眸子,看了看那浓黑的汤药,微蹙了蹙眉。
随后又微抬了眸看了看魏云奕,轻勾了唇,意有所指,“无事,七哥总不会害我就是。”
魏云奕瞧着她,拿着托盘的手负在身后,一双桃花眼中幽芒若隐若现。不管他怎么看,都觉得这魏菀伊很是眼熟。
可她从小养在宫外,她被接回宫时,他已经出了京,两人并未见过,怎么会……
白天为她诊脉时,他也发现她的肺腑确实曾受过重创,能活下来已是不易,怕是不知用了多少珍贵的药材?
虽说如今看来已是好了许多,可毕竟是带病之身,父皇难道会不知?怎么会选了她去夏国和亲?
正沉思间,魏云奕目色却忽然一凉,豁然转身,目光直直朝屋外正前上方望去。
却只见对面屋梁之上,月色之下,有白影如霜,负手而立。
魏菀伊刚将那药喝了下去,就见魏云奕转身看着房外,她不由也抬了眸看过去。在见到那白影之时,猛的捏紧了手心,却怎样也止不住那双手的轻颤。
慕容宸泽就那样站在那里,未动,可周身气息那一瞬的紊乱却是明显。若非如此,魏云奕又如何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墨影站在他身后,越是觉得跟不上殿下的想法。
本是说走的,却又在见到魏云奕时停了步子,更是在那丝幔撩开之后身形僵了片刻,直到那九公主抬手拿了那药碗,那一瞬殿下身上气息的紊乱让他也不由担心殿下是不是又毒发了?
“阁下何人?夜访驿馆所为何事?”魏云奕朝屋外走去,站定在院中,微抬了头看那房上身影,问的随意,心中却是不定。
这男人给他的感觉,像极了那夜在城门处那带着面具的紫衣男子。可他此时一身白衣,未曾覆面。会是同一人么?
慕容宸泽却恍若未闻,只目光薄凉,望着那屋内之人。
屋外月色,屋内烛光,寒白映着暖黄。风过,月影斑驳,如落了满院清霜。
魏云奕眼微眯,转头看了看房中的魏菀伊,却见她也一副怔楞模样,直直看着那屋顶的男人。目光渐深,唇角却带了笑意,若这男人真是那夜里的紫衣男子,这出戏可就太有意思了。
他再次回头看那男人,“阁下可懂非礼勿视?你这般看着舍妹怕是不妥吧。”
慕容宸泽终于看了看他,两人相视一眼,眸底同样清冷,凉意浸心。
可慕容宸泽也仅仅是看了他一眼,一眼过后转身就欲离开。魏云奕眸光微闪,心头却有了些怒意,这般目中无人,倒确是跟那夜的男人极像。
“阁下想走,可有问过主人答应不答应?”话落,他一跃而起,身形带了风,红衣被风卷动。不过瞬息,就跃至那房顶之上,眼看着一掌就要落在慕容宸泽的后背之上。
慕容宸泽未动,墨影已移了身形至他二人之间,抬手迎上……
‘砰’的一声响,顷刻间四周如同风云涌动,强劲的掌风从两人之间四泄开来,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树木枝叶摇曳,飒飒作响,缓缓的有一些枝桠断裂开来;地面沙石翻滚,满院荡起尘埃。
魏云奕暗暗吃惊,这人看来不过是那男子身边的暗卫,内力却竟然如此深厚?虽说他并未用全力,可这人也未必是用了全力的?身边的暗卫都如此强悍,那他本人?
他豁然转了眸去看已缓缓转过身来的慕容宸泽,只见他面色未变,只看着他二人不言。
而他两人明显不分胜负,强大的内力从两人掌间不断流出,在周身蔓延,掌风越渐强盛。
魏云奕眸光几动,心念流转,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怕是会两败俱伤。
“子煜……”
“七哥……”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有女子的声音同时响起,却是从不同方向而来。
一个声音清冷中透着娇柔,是跟着月梦蓁一起正落在慕容宸泽身边的凤鸾歌。
另一个声音,沙哑而有些虚弱,却是正由着青儿搀扶着站在房门前的魏菀伊。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却又同时顿了下来。
却原来凤鸾歌跟着月梦蓁到了驿馆,两人远远就见着那房顶上墨影和一红衣男子正掌风相对,慕容宸泽却只是站在一边静然不语。
许是因为墨影和魏云奕正在交手,又也许是慕容宸泽正在想些什么?竟然完全没发现凤鸾歌和月梦蓁,直到凤鸾歌出了声,他才猛然回了神。
凤鸾歌远远看着和墨影交手的男人,已是有些疑惑,这不就是那什么七爷?他怎的会在这里?
而她更疑惑的是,慕容宸泽却也竟然完全没发现她和阿蓁,只定定的看着墨影和那七爷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轻唤出声,却又在同时,有另一个声音传来。那声音虽然沙哑,可凤鸾歌却还是止不住的身子一震,仿若一道闷雷炸响在耳边。说不清为何,心跳就忽的加快起来。
转头,垂眸,正好看见出现在门边的女子。而她,也正直直看着她。
她的脸清晰的映在凤鸾歌的瞳孔之中,就连刚才还快速跳动的心也顷刻间停了下来。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她好像又躺在了城楼之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慢慢流逝,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血色。
“凤儿?”慕容宸泽在见到凤鸾歌时心头就是莫名的一慌,才惊觉自己竟然在这里耽误了如此久,见到那三道信号之时他就应赶回去的。
可见她此时只看着魏菀伊,他的目光也不由移向那院内门前,眸光如渊,复杂莫辩。
而凤鸾歌听他唤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跳遽然加速。
她猛的攥紧手心,目光却还是直直钉着魏菀伊,似是想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一般。
不,她的模样早就刻在了她的灵魂之中,那些残忍的记忆还清晰的留在她的脑海,每次想起,总是如同万箭穿心而过,带出一片的血肉模糊。
可是,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还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唇瓣轻颤,那如同穿越了两世时光的三个字不由自主的就出了口,“凤……鸾歌……”
她的声音很小,只是轻声喃喃着,可站在她身边的慕容宸泽依然听清了。
慕容宸泽落在魏菀伊身上的眸光一滞,随后转头看向凤鸾歌,却见她面色竟是分外的白,两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身子微微轻颤着,竟是极难受的样子。
“凤儿,怎么了?”慕容宸泽一惊,伸手就想将她抱住。
谁知凤鸾歌竟猛的一步退开避过他的手,那些被她故意放在角落的记忆画面蜂拥而至,你争我夺的往脑海里钻,顷刻间脑海之中恍若有轰然巨响,如同要爆炸一般。
“凤儿,凤儿是谁?”凤鸾歌死死的按住不断跳动的太阳穴,看着慕容宸泽,声音中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慕容宸泽瞳孔猛的一缩,他曾经也无数次走火入魔,所以凤鸾歌这状态他并不陌生。心中绷紧,他死死握着拳。他知道她如今不能再受刺激,只能循循诱导。
所以他忍着上前将她拉进怀中的冲动,尽量放柔了声音道:“你就是凤儿,也是我的小凤儿。小凤儿乖,过来。”
“小凤儿?”凤鸾歌恍若怔了怔,随后有些机械的转了头看了看仍站在门前未动的女子,眸子里星光又暗淡了几分,片刻才又转头回来,看着慕容宸泽,神色已然有些茫然,“那她呢,她是谁?”
“她……”慕容宸泽眸中划过一丝厉色,对着凤鸾歌却依然是一片温软之意,“她是魏菀伊。”
“魏菀伊?”凤鸾歌怔然,魏国九公主魏菀伊?
“嗯,不过是不相干的人而已。”慕容宸泽点头,再次缓缓伸出了手去。
可谁知凤鸾歌却再次避开他的手,忽然足尖一点,直直从那房顶朝魏菀伊的方向跃了去。
“凤儿。”慕容宸泽一惊,也随之跃了下去。
“啊,来人……”青儿眼见着那两人飞身而下,一慌,忙张了嘴要唤人。
可她的话还未曾说完,魏菀伊已经猛的捂住了她的嘴,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些狠厉,“闭嘴,下去。”
“唔……”青儿眼一睁,不明白公主为何这个时候让自己下去,可看着公主眼中的狠色,她心头一跳,忙点头如捣蒜一般的点起头来。
魏菀伊微眯了眯眼,这才放开了手,眼看着青儿急忙忙出了后院,这才回过眸来看着已立在她面前的两人,目光从慕容宸泽身上滑过,最后落在了凤鸾歌的身上,一双杏眸中墨色深沉,幽暗却又深长。
凤鸾歌也同样凝着她,同是一双杏眸,只是她的眼底一片迷蒙星光,分明是清亮的眸子,却带着极深的迷茫。
两人相视无言,月华之下,连时光都好像已被凝结成冰。万事万物静止不动。
而这边,魏云奕和墨影早在凤鸾歌来时就灵犀所至的同时收了手。
魏云奕看着慕容宸泽,一样的目中无人,从头至尾都将旁人当做了空气。再加上这女子,魏云奕已经可以肯定,他就是那夜的紫衣男人。
可他这次未动,却是因为他也发觉了那女子的不对劲。
目光不由落在也同样一直站着未动的魏菀伊身上,他们三人到底有何关系,她竟然连青儿也叫走了?
不过他来时早就将院门前的守卫都寻了理由遣走,所以这时也不会引了其他人过来。眸光闪了闪,他也一个纵身跃到了魏菀伊的身边,一双桃花眼中波光流转的看着凤鸾歌。
而同样被当做了空气的墨影和月梦蓁只能互看一眼,再极为默契的同时隐了下去。
驿馆之中,再次恢复了一片安谧之气,若是忽略那满地的残枝落叶和站在房门前不动的四人,之前的一切好像都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
这般近的看着这张脸,凤鸾歌感觉自己如同穿越了几世的时光。慕容宸泽说她是魏菀伊。可这张脸,她怎会认错?
她曾经用这张脸活了十二年,哪怕如今这张脸更渐成熟,更加艳丽,再也不是当年未曾长开的那张脸。可她绝不会认错,她明明就是凤鸾歌。
凤尧公主凤鸾歌。
那她呢?
如果眼前的人是凤鸾歌,那她又是谁?
或者,她谁也不是。
“唔……”呼吸一窒,脑袋好像要炸了开来,疼痛再次袭了上来。凤鸾歌猛的低头,双手成拳敲了上去。
“凤儿,怎么了?”一直站在她身边的慕容宸泽面色一变,伸手就揽过凤鸾歌,一手握上她的手。
“子煜……痛……好痛……”凤鸾歌脸上已然煞白一片,因那疼痛,面上都有些扭曲起来。她紧紧闭着眼,双手仍是不管不顾的要往那头上敲去。
“乖,忍忍,我带你回去。”慕容宸泽眉头已经皱在了一起,一边说一边就想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不……不回去……”凤鸾歌颤着嗓子,有些艰涩的说出这几个字,挣扎着不让他抱起来。
魏菀伊一直默默的站着,却在看到慕容宸泽对凤鸾歌的担心紧张时眸色微变,眼底划过些复杂之色。而魏云奕却是径自上了前,就准备要去拉凤鸾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