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梓城来有何事?”慕容宸泽将已经试好了温度的茶放到凤鸾歌手上,才抬了眸轻飘飘看了月梦蓁一眼。
清寒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月梦蓁有些奸诈的笑僵在了脸上。
昨夜里她发现了那马车很眼熟,进了客栈就疑惑的说了一句,可谁想慕容宸泽听了之后没有犹豫的就追了出去,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也是到了今日,墨影才带了她过来这别院。
她目光不经意的看了看凤鸾歌,有些迟疑。
凤鸾歌心知她必定是有什么事想跟慕容宸泽说,却不好让她知道。
“我先去休息,你们聊。”
抿了抿唇,就想要起身回房,却被慕容宸泽紧紧的握住了手,她疑惑皱眉,慕容宸泽却只淡淡的对着月梦蓁重复道:“何事?”
莫看月梦蓁大大咧咧,其实极会察言观色,哪怕就在这里坐这么一会儿,她也知道,凤鸾歌对慕容宸泽来说定是极为重要。看他对凤鸾歌那斟茶试水的小样儿,他这样的人,何时又会这般屈就自己去服侍别人了?
所以她也不再犹豫,微肃了神色,“魏菀伊明日应该就会到梓城了。”
慕容宸泽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随后“嗯”了一声,却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凤鸾歌眉心却是一紧,魏菀伊?
可还不等她多想,慕容宸泽已经开口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城中去。”
月梦蓁不满的抿唇,又是这样,用完就丢!
他定是想跟歌儿两个人在这里二人世界。
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委屈的可怜样,“歌儿,这三个多月我可想你了,你让我在这里陪你两天好不好?”
“好……”
“不行!”
有些迷惑的看了看拒绝的很干脆的慕容宸泽,凤鸾歌不明白他为何不让阿蓁留下?
慕容宸泽却只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你身子不好,需要静养。若让她留下,难免打扰到你。”
他转眸看了看月梦蓁,“阿蓁还有她的事要做,不能留下。”
他的话说得极为在理,不过凤鸾歌还是很好奇,“阿蓁有什么事?”
慕容宸泽却未马上回答她,看向月梦蓁,“好好看着魏菀伊,她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梓城过去就是夏国的境地,我不希望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月梦蓁瘪了瘪嘴,心中暗骂他有异性没人性。嘴上却还是服了软道:“知道了。”
说完又可怜兮兮的去看凤鸾歌,“歌儿,我还是过几日再来看你吧。”
凤鸾歌眼中都是疑云,却还是点了点头,轻笑着“嗯”了一声。
直到月梦蓁和墨影再次离开,凤鸾歌才疑惑的看向慕容宸泽,“魏菀伊是谁?”
慕容宸泽眸光沉了沉,“无关紧要的人。”
“是吗?”
凤鸾歌显然不信,眉头紧锁,“魏是魏国皇姓,你让阿蓁去看着的人,必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如果我没猜错,是魏国皇族中人。这名字像是女子,莫不是魏国的公主?”
她说的是问句,那语气却是极肯定。
心知瞒不了她,慕容宸泽微微一叹,“是魏国九公主。”
得到了回答,凤鸾歌反而一楞,魏国九公主,灭了她家国的魏国的九公主。
心中一寒,却有无数的念头从心底涌了出来。
“她到夏国做什么?”
她虽这样问,心中却是慌乱得很,一国公主,到其他国家能做什么?
“和亲!”
慕容宸泽眸色更沉,却不瞒她。
凤鸾歌默了默,半响,忽而起身就要离开。
慕容宸泽心头一紧,身子未动,却伸了手一把将站起来的她重新拉了下来抱坐在自己身上,紧紧的箍着,声色寒凉,“想去哪里?”
凤鸾歌凝着他,唇角微抿,“回屋。”
这回倒换慕容宸泽怔了怔,而凤鸾歌却已接着说道:“头痛。”
慕容宸泽眉头狠狠一皱,眉目之间霎时间染上担忧之色。
柳崖说过她不能受刺激,莫不是又犯病了?
一手抚上她的太阳穴缓缓按着,寒凉的声音也瞬间变得轻柔起来,“怎会忽然头痛,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凤鸾歌闭着眼摇了摇头,双手环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道:“就是头痛,头好痛!”
慕容宸泽心尖如被揉了又揉,又酸又痛又麻,他的丫头这是在对他撒娇!
他知她心中定是极为难受,魏国是她的仇人,又何尝不是他的?
可如今还不是时候,她定是也知道,所以才如此这般。
对怀中人的心疼,让他一颗心如化了水,将她往怀中揉的更紧,“小凤儿,你可信我?”
凤鸾歌将自己埋在他怀中,闭着的眼睫止不住的颤了又颤,酸涩之感如潮水将她淹没。恨意蚀骨灼心,却还是点了头。
慕容宸泽一叹,声音柔得如能滴出水来,“乖乖,莫急。”
凤鸾歌心弦崩紧,连呼吸都紧促起来,刺骨的冷意侵蚀周身,她只能将自己往他怀中更深的埋了去,寻那一点温暖之意。
她知他说的不错,别急,不能急!
她所面对的仇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国家。
若她想要报仇,战争必不可免,可她如今什么都没有,如何报仇?
她不是不自量力的人,不会拿鸡蛋去碰石头,所以,她必须忍,必须强大起来,才能有报仇的机会。
怀中人身子微微发颤,慕容宸泽心疼得紧,手指轻顺着她的发,一下一下的似在安抚受伤的猫儿一般,片刻,忽然道:“凤儿,你若不跑下山,过几日就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
凤鸾歌知道他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过他也的确成功了。
身子一僵,沉默了半响,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来,“我若不下山,怎会知道你就是白子煜,白子煜就是你。你莫不是打算待我们成亲之后再告诉我这事?”
慕容宸泽当初倒真是这般打算的,从那日确定她便是凤鸾歌,他问她‘泽哥哥’是谁,她说是不相干的人时,他便打算暂时隐瞒他的身份。
他害怕,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宝贝再次离他而去。
可此时见凤鸾歌口气似有不善,他倒还没傻到真的说实话,“我不是告诉过你,待我回去之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么,你就这般不相信我?”
他的模样看似比她还要委屈,又想到他离开那日确实那般说过,凤鸾歌又将信将疑的凝了凝他,见他不像作假,也没再这问题上再过纠缠。
可她觉得自己似有很多话想问他,前两天她身子太累,两人并未说的太多,他也未曾多向她解释什么。
今日既说到了,她便问了,“你当初怎么会易容成白子煜去凤凰山的,又怎么会同凤陌渊的女儿有婚约的?”
她最后一句问的极为不自然,慕容宸泽目光暗了暗。却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便揽了她的头到他怀里,下巴在她发顶摩挲了两下,轻抚着她柔顺的头发。
缓缓道:“八年前,我中了毒,遍求名医却也无药可解。父皇便找到了月陌然,月陌然将我带回凤凰山中医治,可若要解我身上的毒,就必须要进入禁地。凤陌渊先是不允,后来不知月陌然同他说了什么。他便提出要求,要我娶下任族长继任人为妻。”
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当时昏迷不醒,父皇为了救我,便答应了他的条件。白,是我母族的姓氏,子煜是我的字。在山中易容成白子煜,不过是为了避免麻烦。月氐是隐世之族,向来不管世事,若让人知道夏国太子是月氐大长老的徒弟,难免给月氐带来些麻烦。”
他说到这来,凤鸾歌忽然就想起了一些事儿,八年前,他初入凤凰山时,好似的确是身子不太好的样子。而且在凤凰山中之时,也总是闭门不出。却原来都是在禁地之中么?
那失忆的事儿……她正想着,慕容宸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四年前,我体内的毒才化解了大部分。可记忆却一直未曾恢复,直到……直到凤尧国破之时,我不知为何就忽然恢复了记忆。你可知,我那时有多恨我自己么?”
他早就知道魏国攻打凤尧,是为了逼凤尧交出小公主凤鸾歌。凤尧曾派使臣向夏国求助,父皇不知是何意并未答应,或许是信了那句‘凤乱天下’?
而他,却是从未在意。
待他想起之时,正是凤尧国破之日,他发了疯一般带人赶到了凤尧,七日七夜未曾合眼,赶到之时却只见到被战火焚屠之后的死城,残垣断瓦、横尸遍地。
而那个总是笑盈盈,睁着一双透亮的眸子看着他的丫头,连尸体都已不知去向。没有人知道,他那时的绝望,他从未那般恨过自己。
凤鸾歌默默的听着,心里却是翻过了千帆浪,从她两次重生,到慕容宸泽的失忆和恢复记忆。
这一切,竟好像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一般,巧合得让人心慌。
“泽哥哥,你体内的毒……”
“已经无事了,不要担心。”摸了摸她的脸,他轻声安抚。
抿了抿唇,凤鸾歌知道他不愿意说中毒这事,每次提起,都是一语带过。可从上次在墓中的样子,就知道定是还未彻底根除的。
她沉默了片刻,微叹了叹也不再多话,只紧紧的抱着他的腰。这个男人,这八年必定过得很苦。
那血池她泡了三个月,已经觉得生不如死,他却泡了好多年,还要承受毒发时的痛苦和失忆的折磨以及恢复记忆之后更深的绝望。
“傻丫头!”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慕容宸泽勾了勾唇,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凤鸾歌也微弯了弯唇角,不管如何,现在他们还是相遇了,这或许已是上天最大的仁慈了吧。
她又叹了叹,“我刚回去的那两年写了那么多信给你,却一点回音都没有,我还以为……若我早知道你是失了忆,不管怎样我也会去找你。”
是啊,头两年她总是会写信给他,可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她还以为他已忘了她或是有了其他的人?可没想,他的确是忘了她,却是逼不得已。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抱着她的男人身子那一瞬的僵硬。
“你写过信给我?”眸子里似有水凝冰,他有些不确定的开了口。
“是啊,难道你没收到过么?莫不是你在凤凰山,所以那信没传到你的手上?”凤鸾歌眨了眨眼,不解的想要抬头看他。
慕容宸泽却抱着她的脑袋不让她动,片刻才缓缓的应了声,“或许吧。”
眸光沉了沉,凤鸾歌也不是傻瓜,正要再问,慕容宸泽却已抱着她起了身,“外面风凉,你不能吹太久,不是说头痛么?我抱你回屋去。”
凤鸾歌默了默,顺着他抱她的姿势勾了他的脖子,“安秋她们现在哪里?”
那夜里她被这个男人抱走了,却忘了那几个小丫头,后来听他说已经将她们安顿好了她才放了心。
“怎么,我伺候得你不好?”慕容宸泽低了眸子凝她,唇角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凤鸾歌脸一红,将目光移开不去看他,这个男人越渐没有正形了,“我只是问问罢了。”
“哦?这么说,我伺候得很好?乖乖,若你愿意,我会伺候得你更好。所以,你便莫要担心那几个丫头了。”
“白子煜,你怎么这般不要脸?”凤鸾歌忍不住了,红着一张脸瞪他。
慕容宸泽此时已抱着她进了屋,将她往床上一放,双手撑了床弯着腰欺近她,轻笑着道:“白子煜他确实是一张假脸。”
“你……”
眼见她像真的有些恼了,慕容宸泽才轻拍了拍她的脸,“好了,乖,莫要气了。你那几个丫头好的很,不过现在不能让她们过来这里。待你身子好了,我再带你去找她们。”
凤鸾歌先是一楞,看了看他才恍然过来,他如今是慕容宸泽,还不是让那几个丫头知道他身份的时候。
这般一想,她只能点了点头,随即却又道:“你说子煜是你的字?”
慕容宸泽微点了点头,“嗯!”
“哦,那……我以后就叫你白子煜好么?”凤鸾歌抿了抿唇,算来她三世为人,心里年纪真挺大了。
而她如今也不是那时候的凤鸾歌,老是叫他哥哥哥哥的,也很别扭。何况,她很喜欢白子煜这个名字!
慕容宸泽微楞了楞,目光轻闪,“为何?莫不是凤儿又想白子煜了?”
凤鸾歌噗嗤一笑,点头,“嗯,想他了,很想很想!你要什么时候把白子煜还给我?”
慕容宸泽凝她片刻,见她笑得甜甜的,心中倒是真的有些酸,如今可不就是自作自受,早知他便不会用白子煜身份接近她。
捏了捏她翘立的鼻尖,他恨恨的道:“小磨人精,这辈子你就死了这条心,白子煜已经被我扒了皮,你就不要再想着见他了!”
凤鸾歌噘了噘嘴,“暴君!”
勾了勾唇,慕容宸泽也不再多言,扶了她躺下,“你先歇一歇,我去去就回,待会我帮你把药端来。若有事你便唤素影知道么?”
“素影?魅影呢?”以前他不是一直让魅影跟着她么?难道因为她的原因……
“放心,我未将她如何。你留封信不就是想让我知道是你自己铁了心要走,与她无关么?可她竟这般容易就被你给放倒了,我不过是让她再回去修炼修炼罢了。”
“哦!”凤鸾歌放了心,慕容宸泽又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好了,莫要再想别的人了。乖乖睡觉!”
其实凤鸾歌已睡了两天,哪里还能睡得着,不过也知道他定是有事要去办。因此便也顺了他的意闭了眼,慕容宸泽这才又为她掖了掖被角,走了出去。
书房之中,龙一已等了片刻,却也不敢去打扰慕容宸泽。他从墨影口中知道殿下带回来那女子是月氐的大公主,也是自家殿下的未婚妻,不出意外,就是以后的太子妃娘娘。
而且据柳崖那个多嘴的说,殿下对这位公主那是极为在意的。
不过也真是奇怪,这么些年从未听殿下提起过这位公主,为何突然这般在意起来?殿下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着凤尧的小公主吗?这是移情别恋了?
直到慕容宸泽推门而入,龙一才回了神慌忙的对着他行了礼。
“在想什么?”推门而入时,龙一那一脸若有所思当然没瞒过他的眼。
“殿下,那位公主……属下是说,蓁小姐和墨影已经回了梓城,不出意外魏国九公主的銮驾明日午间就会进城。”
慕容宸泽一个眼神,龙一瞬间知道自己差点说漏了嘴,他怎么敢说自己在想主子的八卦!
慕容宸泽倒并未刁难他,走到书案边随意坐下。只听他后半句话,倒是微狭了眸子,“不出意外?魏菀伊这一路的意外倒是多了些!”
顿了顿,又似怒非怒的道:“本殿给了他们三个多月,却一点有用的消息也没拿回来。看来他们并未将本殿的话放在心上。告诉他们,若是再不能拿回点有用的消息,墨影回影狱去。阿蓁么,就让她回宫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