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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身祭天书 01

    百梁、陇苏、永宁、安昌,一路走遍越州四县,张昭远驻军之地忽地断了线索,沈峰、叶欢顿时无有头脑,只好四处打听。却不料张昭远行军甚是诡秘,一连十余村落竟无一人瞧见,转眼小半月过去。

    “已十多日了,不知张昭远如何发落了严四哥……”沈峰忧心忡忡。

    “若要害严四哥性命,在听风谷便可害得,不必非要将他带回军营。”叶欢劝道。

    沈峰点点头,驱马前行。叶欢随在身侧,几番偷瞧沈峰,犹豫半天,终于说道:“待救出严四哥,你陪我回趟凤凰山庄可好么?”说这话时,叶欢俏脸羞臊到了耳根,哪知沈峰一心想着严秋之事,却未思量,只是有意无意回道:“去凤凰山庄作甚?”

    叶欢恼羞成怒,抬手便打,直打得沈峰在马上左支右绌,好不狼狈。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沈峰求饶,却气得叶欢叱道:“有甚好说的!你不陪我回去,我便打残了你,雇人将你拉回去!”

    “依你、依你!”沈峰慌忙应了下来,见叶欢怒气消去,忙又说道:“欢儿陪我一路凶险,救我性命,莫说凤凰山庄,便是幽教总坛,也要陪欢儿闯上一闯!”

    这本话语谄媚,却又惹怒了叶欢,叶欢揪起沈峰耳朵,斥道:“你这浑话,我家山庄是个阎王殿去处么?!”

    沈峰贼笑说道:“阎王殿里哪有这样倾城倾国的女鬼。”

    “哼!”叶欢又打了沈峰一个巴掌,便就不去理他,沈峰问道:“欢儿教我去凤凰山庄作甚?”

    叶欢见沈峰在这事上是个十成十的呆子,便低骂了声“木头”,一摔马鞭,向前方村落疾去。

    沈峰挠挠头,嘀咕说道:“到底做甚,倒好提前言语一声,有个准备……”说罢急忙追了上去。

    眼前小村不大,只是二十几户人家。二人驱马到时,却被眼前景象惊住,不知是哪里的衙役,竟在抢夺百姓粮食,眼见官兵生拉硬拽,将成袋的粮食扔到车上,放眼那些百姓夫妇、孩童,均是哭天抢地、手足无措。这般景象与契丹掳掠哪有异处?立时活活气煞叶欢。

    “好一帮恶吏!”还未待沈峰反应过来,叶欢拍马一跃,纵起轻功,直飞到人群中,但见一顿拳脚翻飞,那十数个衙役,立时一半被打倒在地。

    沈峰勒马站定,远见叶欢招招狠辣,却潇洒至极,便是眼前动粗,也不禁叫人啧啧赞叹英姿飒爽,美得动人心弦。

    这些恶吏也不知是杭州府还是越州府的,不论哪处,何时经得过这般教训,油滑些的,眼珠一转,脚底抹油便逃,还有些莽撞的、横行惯的,倒是聚在一起想来反抗,嘴上斥骂:“哪里来的女贼!老爷我奉命筹集赈灾粮,阻挠公事,下你大狱!”

    叶欢哪肯理会?手持倾世剑,连鞘在手劈头盖脸又是一阵抽打,直打得众人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待众衙役尽皆逃走,叶欢才消去怒气。沈峰这时凑上前来,笑道:“欢儿便是打人,也这般迷人。”

    叶欢狠踩了沈峰一脚,说道:“油嘴滑舌!那多恶吏,怎地不来帮忙?”

    “净是些三脚猫的把式,便是再来百多个,欢儿三拳两脚也都打发了。”沈峰笑道。

    叶欢脸上假怒,却美在心里,正欲说话,却见一干百姓上来疯抢自家粮食。叶欢上手帮忙,又好生安慰,待众人收了自家粮食,二人正要离去,忽听有人怨道:“女娃子不能走!”

    沈峰与叶欢一愣,回头看去,只见一男性村民向众人说道:“这女娃打了衙吏,惹下官府,若是走了,岂不拉我们顶罪?”话刚出口,竟有三五村民犹豫着点了点头。

    叶欢一时气结于胸,却看沈峰忽然沉下脸来,这时,又有一村民拦在众人前面,说道:“蒋二!你说得是什么话!”

    这村民斥道:“这女侠助我们拿回过冬口粮,你却要官府捉她回去治罪?”

    “你倒不怕!”蒋二阴阳怪气的说道:“你家本就是逃荒到了这里,大不了卷起铺盖再走,留下我们却等着治罪么!”蒋二环顾四周,问起众人:“各位老少!咱们房屋田地都在此处,十几辈人生活这里,难道要为这女娃子销了户籍,寒冬腊月拖家带口去要饭不成?”

    众人看了看村落房屋,各自合计起心事来,眼见原本一大半人还不赞同蒋二的提议,如今却都犹豫起来。只听有人小声嘀咕起来:“官府虽然要了我们粮食,总还没要了性命,这一冬天,紧着点吃食,也不怕过不去……”

    “婶子说得对,只待到开春,有了野菜便不难熬了!”一女村民应道。

    “我家娃小、身子弱,要是下了大狱,可怎办呦……”

    众人正嘀咕着,一老者大喝了一声:“瞧你们!说得都是什么话!”老人须发皆白,拄着枯木拐杖,颤颤巍巍走到众人前,顿了顿拐杖说道:“方才衙役拿各家粮食时,你们哭天抢地,喊着救命,如今救命的人来了,拿回了自家粮食,你们却要救命恩人代你们去坐牢么?我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种道理!”

    老人气愤地走到蒋二身前,当头一拐打下去,打得蒋二痛号一声,额头瞬间起了卵大的包。老人骂道:“蒋二,你个泼皮,平日里便东偷西摸,净做那不要脸的事,今日还要为一己私利、陷害好人?瞧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说罢,老人抡起木杖,追着蒋二一通狠打。

    见这一幕,叶欢气堵未消,沈峰轻轻说道:“这便是世间事,便是众生百态。”沈峰轻握叶欢小手,安慰道:“我自小在恒山上看得多了。无论哪里,皆有人好,也皆有人坏,而换吾及人,只怕好恶又要调转位置……”

    叶欢、正疑惑望着沈峰,却听沈峰轻道:“眼前事我来处置。”

    “老人家。”沈峰上前轻唤,老人方才止住手上拐棍,气喘吁吁地又斥了蒋二一句,才来听沈峰说话。沈峰抱拳,向众人说道:“诸位乡亲!我二人路过此地,见衙吏强抢粮食,故出手相助,是我二人冒失,诸位却勿要担忧,为今之计,有两条路可走,可保无虞。”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沈峰说道:“一,诸位既已拿回粮食,可暂离此处避乱,将粮食藏好,待衙役领人来时,尽可将一切事推我二人身上,便说我二人乃是山上盗贼,抢了粮食,使衙役尽找我二人算账。”

    众人哗然,交头接耳,老人却一砸木杖,喝道:“我看哪个敢这般没良心!”

    沈峰笑道:“无碍、无碍。”转又对村民说道:“这另一条路,便是大家将各家粮食放回车中,待衙役回来,任其拿走,便也不会再有祸事落在诸位相亲身上。至于我二人,诸位便说不识得罢了。至于我二人殴打公差,自有罪责惩处我们,即便州县发出通告缉拿,也与诸位无干。”

    一听要交上自家粮食,众人算彻底炸了锅,一时聒噪声起,皆不愿上交。老人见众村民净是自私自利,羞臊得满脸通红,但一把年纪,又怎听不出沈峰话中有话?气闷着一顿脚,坐在路旁,再也不理。

    沈峰说罢,回身与叶欢相视而笑,牵马要走,行过那老人身侧时,沈峰恭敬问道:“敢问老人家,近日可见有数百兵士经过么?”

    老人正憋闷,见沈峰有问,忙回想说道:“的确有四五百兵士,还有带伤着伤的,打此处经过。”

    沈峰大喜,忙问道:“老人家可知那些兵士往何处去了?”

    老人向北一指,说是会稽山方向,沈峰急忙道谢,与叶欢驰马而去。

    杭州城东,初日居。

    鸿叶道人席坐院中竹下,面前一杯清茶,一缕檀香,一张古琴。微风不动,月睡竹梢,鸿叶双目低垂,双手轻抚琴上,但见指端缓缓起伏,托、擘、挑、摸之间,琴弦微动,琴声润透清心,在院中缠绵回荡。

    这琴声听不出喜悦悲伤、听不见人言心语,却又音声雄浑精巧,似幽涧流水,直坠人心里。一会又似鸟鸣回荡山涧,似流云轻泄峰崖,再一时婉转,似又得闻山中樵夫高唱,柴门妇人倚望。少顷,琴心再变,隐约别情依依,轻言此去无涯,叫人心里难过,说不出的哀伤……

    “好!道长琴艺精湛,当世无二。”

    “铮”地一声,琴意忽断,鸿叶道长头上一片竹叶竟从中断开,飘落在琴上。鸿叶道长起身作揖。钱塘县县令张君房挥手作罢,却拾起琴上竹叶,端详光滑切口,似被利刃削断般。

    “道长琴音武功高深,凝音如剑,可伤敌于不知不觉间。”张君房赞道。

    “大人谬赞。”鸿叶道长稽首说道:“道家音律武功,终是不入流分支,难成大器。贫道所学,与大人相比,有如萤火之比明月,何足道哉。”

    张君房大笑,二人移步亭下,端坐饮茶。

    “大人此时折返贫道处,是为丁大人之事?”鸿叶道长为张君房斟上茶水问道。

    “好茶。”张君房轻饮一口,说道:“普天之下,惟道长知我心事。”

    鸿叶举茶相敬,二人饮罢,张君房说道:“丁谓今日与我密谈,说皇上病重,疑是国事累人、心神虚耗过度,欲请我拟出养神之方,为皇上续命。”

    “大人精研《三尸真解》有成,有冷归在,自瞒不了丁大人。”

    张君房点点头,说道:“冷归与丁谓走得近切,我武功之事既瞒不了,也不必回避。”

    “只是大人所学并在养生,此方要献,不说要费好大一番力气,更要忧心医不得圣上病症;可若是不献,丁谓若有心上言几句,却定要给大人招来祸事。”

    “不错……正是我忧心所在,来与道长商议。”

    鸿叶道长斟茶轻饮,半晌不语,张君房亦自沉思。

    “依贫道看,丁谓并非是要此方急切,大人权可慢慢拟来。”鸿叶道长见张君房疑惑,解释说道:“大人自进士及第,便追随王钦若大人,历任官职、不曾有过。然从御史台谪官钱塘县,便被王钦若遗忘,这些年仅得他顺水举荐,落下个虚职在身,主修《大宋天宫宝藏》,不见再有提拔。贫道觉得,丁大人今日与您商议献方之事,乃是要拿捏住大人,给了大人依附机会,献方之事倒在其次。”

    张君房沉思半刻,点点头,说道:“丁谓与王钦若,二人多年貌合神离,私下争斗不断,今与我机会依附,只怕不惟是二人相争,也是因《大宋天宫宝藏》完成在即,丁谓要贪上一二功劳。”

    “正是如此。”

    张君房闭目思忖,良久说道:“丁谓身旁,久有冷归,若依附丁谓,怕也终归是可有可无。”

    “大人此言差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鸿叶道长轻道:“王钦若身边一直有严左追随,严左弟子虽是不多,却有数人谋了官职,各处仕任,便说杭州,也有他弟子在,如此助力,王钦若自然器重。与他相比,丁谓身旁冷归,却是原幽教教主、草莽出身,手下虽是人多,却皆是江湖中人,圣上尤是忌讳,丁谓用之,常有难善之事,颇多顾忌。大人若要依附,此时管治东南五路的丁谓却比王钦若好些。”

    “道长言之有理。”张君房皱眉又道:“只是丁谓在圣上面前,总是弱了王钦若半分……”

    “不论依附何人,大人皆是要保全自身、韬光养晦。”鸿叶道长说道:“且在圣上眼中,不论丁谓、王钦若,皆乃使唤臣子,时世不同、境遇不同,到底不过是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

    张君房隐约下了决心。

    鸿叶道长又斟上茶水,说道:“养神之方乃是投名状,丁谓只在看大人意愿。”

    张君房吃茶放盏,点点头,叹道:“可惜我《三尸真解》是怀真前辈遗在道经中的残篇手卷,并未著完,内中虽有禁锢、御使三尸神意之功,却无养神之能,要我著写养神方,难度颇大。”

    “大人参悟的天书经文中,曾见养神之道么?”鸿叶道长问道。

    张君房思忖一刻,确定说道:“这些年我参悟天书神碑玉璧,所得虽少,但也曾见玉璧显现道文浩瀚深邃,必是完全之功,且远要高于《三尸真解》。可惜我这些年,寻不见神强体弱之人为祭,若被我寻到,我有六成把握将天书中经文拓印出来。”

    “虽神强体弱之人尽皆命短,自然难寻。”鸿叶道长说道:“但贫道相信,一切自有天定,这世间既有锁,也定有钥匙。”

    张君房望向庭中明月,说道:“进献养神之方,不说何时能成,毕竟仍有风险,我意谏言丁大人,由他出面,将我们七人所得天书经文辑录成册,到时可一起参详,再将试写的养神之方录入其中一同进献,如何?”

    张君房毕竟担忧自己承担罪过,便将此事分担七人身上,进献的便可是天书辑录,圣上笃信天书,如此倒是稳妥。鸿叶道长笑着应道:“正该如此!只是却要被七尊得去功劳,丁大人只怕不喜。大人只须稍缓此事,便能照顾周全……”

    “道长如何说?”

    鸿叶道长笑道:“待张无梦、严左、萧晋等六人将各自录下的玉璧经文呈来,大人可辅助丁大人,兼将养神方一起,与《大宋天宫宝藏》诸部精义择要贯通,融合成文后,进献圣上,一则,由浅入深,便于圣上阅读研习,二则,丁大人可享成籍编撰之功。如此,投名状可成。”

    “如此甚好!”张君房点头赞许,忽又问道:“若如此,便不能以天书残文之名献与圣上,为这新书起个甚么名字妥当?”

    鸿叶道长闭目沉思,轻道:“便叫‘云笈七签’如何?”

    “云笈七签……”张君房起身在院中踱步,望瞧天上轻云蔽月,而后风来云散,好个朗月当空,喜道:

    “好!便叫云笈七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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