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章三 情之为物 18

    杭州州衙公馆。

    “大人,今日解试已毕,考生卷纸已然按地域收集分部,考官正在审阅。”赵泗轩接过侍女端来茶水,呈在丁谓面前说道。

    “你要亲自督阅。”丁谓说道:“若有违纪徇私,定要一网成擒,不论官员、考生,一概当街严惩,再报与京城。”

    “大人放心。”赵泗轩恭敬应道:“哲清已经手握一些证据,只待时机成熟。”

    “那个沈峰……”

    “回大人。”赵泗轩说道:“那沈峰三天考试均未参加,哲清已然备好试卷,只待放入即可。解试阅卷分了五处,各有考官闭园审阅,哲清届时将沈峰试卷放入各处呈来汇总试卷当中,再淘汰其中一些,绝不会被人发觉。”

    丁谓点点头。

    赵泗轩说罢此事,又道:“只是……这沈峰首日未参加考试时,哲清便差人去了褚易书院,查探原因,有书生言说,此前书院中有人报信,说沈峰遭人下毒,险些丧命。”

    丁谓坐起身子,要听究竟,赵泗轩说道:“大人不必担忧,沈峰无有大碍,听说翌日他便回返褚易书院去寻下毒者,不料发生离奇命案,书院侍女被人灭口,褚易不知所踪。之后,沈峰便离去书院,不知所踪。”

    丁谓沉默半晌,忽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赵泗轩慌忙让在一边,丁谓踱步几遭,冷冷说道:“怪不得他不能参加解试,定是长公主嘱托之事泄露,这一招是釜底抽薪!”

    赵泗轩初时疑惑,而后豁然开朗,说道:“大人是说王钦若?”

    “除他之外,有别人么!”丁谓,冷道:“我与他同时巡狩在外,王瘿子这是要我吃罪长公主。”

    赵泗轩皱眉说道:“大人,如此说来,东南诸路近月来的江湖厮杀也与王钦若有关么?”

    “为甚如此说?”丁谓问道。

    赵泗轩解释道:“近月来,东南诸路江湖频繁械斗,不少人丧命。起初各处消息报来,哲清还想不出由头,昨日梳理一番山门,发觉却都是大人这些年苦心经营之处,其余却少有纷争……”

    “啪!”丁谓击案发怒,狠道:“圣上口谕,要我平复东南乱事,却有人暗中手脚!又有下毒之事,王瘿子是要双管齐下,与我争宠!”

    “大人!眼下事乱,我等早未防备,是否当下猛药,及时止住乱事,莫叫圣上知晓?”

    丁谓点点头,说道:“自然如此!”

    丁谓转过身来,吩咐道:“眼下须办好三件事:一,解试要缜密安排,保那沈峰榜上有名,之后处置一干徇私官员,凡与王瘿子有些干系的官员,要重点查办!此事办妥,你便火速上京,按之前安排,各事各报,再打探宫里消息和王瘿子动静;二,传本官命令,紧急调动诸路兵马,以乱法杀人为名,缉捕各处寻衅滋事的江湖人,追溯门派,凡东南五路山门中人,必用重典,并借机将诸个山门全部握在手中,若乱事者属北方诸路人,一并罗列罪名,上报京城!”

    赵泗轩一一应下,丁谓目露寒光,又道:“尚不算罢,遣人令诸山门武艺高强者,北上京东、高阳、定州、真定、河东诸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是,大人。”

    丁谓吩咐完这些,终于坐下,说道:“第三件事,今年北方蝗灾尤重,诸路民不果腹,朝廷赈灾粮款要从我东南筹集北运,吩咐下去,赈灾粮米筹集之事务要加快进度,限期半月完成,而后即刻北上。”

    “那北方诸路多是王瘿子的根基,大人如何要帮他的忙?”赵泗轩说道:“皇上只限大人入冬前运至,眼下还有一个半月,赈灾粮米提早运送过去,不正合了王瘿子心意?”

    丁谓笑了笑,说道:“正要如此!”

    丁谓唤赵泗轩来至身侧,说道:“哲清,你要谨记,为官做事,非有利而不为。他王瘿子善用手段,蝗灾之事,他令各地官员富户先从自家粮仓中筹措粮米,去平灾乱,许诺灾后补偿,那些官员富户乃是不得不从。若赈灾粮米早到北方,与圣上钦定赈灾之日尚有富裕,想拿各处富户必要按捺不住,想法先去补上自家亏空,到时,官员造假、富户行贿,定要大行其道。”

    赵泗轩眉头微展,又听丁谓解释说道:“此事做在前面,我们自要讨了圣上欢喜,而那灾粮,你使人在账目上做些手脚,暗里吃掉一部分,再令北上诸山门江湖人,去边境州县制造事端,到时大量灾民南迁,定会引发更大饥荒,北方哪能不乱?届时无需使人告发,灾情便会呈在圣上面前,王瘿子定是百口莫辩。而此事,不论到了哪里,我们也只有功无过。”

    “大人智谋,哲清远不及也!”赵泗轩稽首道。

    丁谓挥挥手,笑道:“这些不过雕虫小技,王瘿子与我较劲,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那抢劫贡品细锦的贼人押解到何处了?”

    赵泗轩说道:“昨日学生收到越州书信,说押解队伍已从越州出发,学生估算着,也便是这两日便会到了杭州地界。”

    丁谓点点头,说道:“羁押杭州之时,要将消息传散出去,定要让其同党知晓,务求一网打尽!”

    赵泗轩应下了。丁谓又合计半晌,说道:“此事还要周全。待我亲手书信一封,你亲去钱塘县一遭,请钱塘知县张君房来杭州,只说经年不见,望叙旧情,切记谨慎客气。”

    “大人放心。”

    “在出行前,持我手令,遣杭州衙吏兵卒及江湖人,寻找沈峰下落,教严左的弟子一齐去,务要在犯人押解杭州前寻见踪迹,好生保护起来。”

    夕照山,王惟一草堂。

    “方才还一拳打破沈峰嘴角,如今却又抱在一起痛哭。”叶欢瞥着窗外噘嘴说道。

    洛惊鸿笑了笑,说道:“那石广武是藏不住的真性情,他们兄弟情分与女人家不一样。”洛惊鸿将酒坛递与叶欢,叶欢嘟着嘴送去了。

    话说众人离了听风谷,便绕了个大圈,向夕照山来。路途中,张岗只说要寻他兄弟天赏和尚、耿概和曾有奉,便拒绝相留,匆匆走了。只剩付北、石广武随沈峰回来养伤。

    叶欢行至沈峰、石广武、付北身侧时,付北正说起明州被捕后之事,石广武仍泪痕未干,众人接过酒水,愁容惨淡吃了起来。

    “大哥还有心思说那旧事。”石广武袖子抹了把泪痕,嘟囔说道:“四弟被人擒走,生死不知,可恨我们兄弟不能拼了性命救他!”

    “石二哥与付大哥伤重,先请王先生好生治疗,否则便是闯去越州,也难救严四哥出来。”沈峰劝道。

    付北凝目无言,吃下一碗酒,皱眉说道:“我们不能贸然去越州。”

    “大哥说甚?”石广武急道:“四弟被抓,难道不去救他?”,

    “二弟勿急!”

    “怎能不急!”石广武憋红脸说道。

    “二弟!”付北安抚劝道:“你怎不知其中蹊跷?”

    沈峰与石广武一愣,又听付北继续说道:“抓走四弟那人,名唤张昭远,多年前我曾见过他,只是他不识得我。”

    “这人有何蹊跷?”沈峰问道。

    “张昭远非是越州驻军官员,乃是新任河北缘边安抚使!其父是大名鼎鼎的殿前都虞候、彰德军节度使张凝张老将军!”

    石广武一头雾水,沈峰却问道:“河北缘边安抚使?那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付北摇摇头,此刻他虽胡须凌乱、头发披散,却掩不住面庞刚毅菱角、深邃目光,沉默少顷,付北才道:“张昭远此人,勇猛智足、杀伐果断,定海枪赫赫有名,契丹人闻风丧胆,他十六岁时便曾在万军之中单骑救父,斩敌百余,杨延昭将军亲赞其为将种。”

    “大哥说了半天,四弟到底会在哪里?”石广武急道。

    付北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北方戍边将领若无圣上旨意,绝不能擅离边防南下。如今北方虽几无战事,但依朝廷兵律,就粮更戍,也不至此,定有军务在身。且军营不与内城相接,我们须要打听他驻军之处,方好寻到四弟。”

    “这又如何打听?”沈峰疑惑问道。

    “军队更戍是朝廷机密,向来只由枢密院调动。”付北凝眉说道:“然既被调动出来护卫,此事岂能瞒过百姓?只消沿听风谷向越州方向,一路打听军卒去向,定可寻到。”

    “那便好!两位哥哥只管此处养伤,我去打探消息!”二人推辞一阵,终拗不过沈峰,又兼身上伤重,便只好如此。沈峰安慰道:“我料张昭远放话等我,便不会轻易害了严四哥性命,待两位哥哥身体气力恢复,我们便一道去张昭远大营劫人!”沈峰说罢,一碗酒饮下,回身去了马厩,正牵马出来,叶欢却上前一把拽住马辔头,问道:“非要去么?”

    “一定要去!”

    “你这傻人!如何不肯安分守己!”叶欢不悦,说道:“你要去也好,我与你一起去!你在此处等我,先容我与大娘吱唤一声。”

    “欢儿不必与我同去。”

    “怎地?嫌我累赘么?”叶欢嗔怒说道。

    “不敢、不敢……”沈峰害怕叶欢发怒,自己又要吃苦,于是连忙认错。

    “你就是这样想的!”叶欢蛮横说道:“如今你武功大进,嫌我剑法比不上你,便不愿带我去!”

    “欢儿莫要误会,我剑法哪及得上你?”沈峰窘道。

    叶欢手指点在沈峰胸前,不依不饶说道:“你这骗子!如今已懂太初境界剑意,还说不如我么?”

    沈峰苦道:“我如何知晓我的剑意是甚境界?更相反,这几日不知为何,忽觉曾经所学剑法时而记得起,时而记不起,待从头去忆时,又觉那最简单的一招一式,都隐隐凝聚深意,只怕从前所练均是入了歧途,怎比你家传正宗……”

    “你又在胡说甚么?”叶欢不知沈峰所谓。

    “他没胡说。”洛惊鸿笑着走来,说道:“沈峰所说,正是他的太初境剑意。”

    沈峰忙求指点,洛惊鸿笑道:“所谓破而后立。先前我见你剑法,虽是恒山剑法根基,却不循规蹈矩,无论自家剑法还是他人招数,皆被你混不吝地拆个七零八落,寻见破绽,这剑意似应了一个‘无’字。”

    沈峰点点头,洛惊鸿又道:“如今你的剑意竟入了太初境,悟得与太易境相反剑意,见招法真意,是故颠覆从前,要重扎根基,却是一个‘有’字。”

    “先无而后有,先破而后立么……”沈峰喃喃说道:“那之后又是如何?”

    “莫想那般多。”洛惊鸿劝道:“天下武者,得悟境界奥妙已是偏得造化,哪还能择取更多?你习武尚短,莫说太初境界,便是太易境界也不扎实,须当慢下心来,好生修习才是。”

    “多谢大娘教诲。”沈峰深深施礼。

    洛惊鸿一笑,向叶欢说道:“方才你们说话,我全听在耳中,你这丫头,要去便去,只是大娘有事要提醒你。”洛惊鸿拉着叶欢行去一边,小声说道:“你们年少,不懂规矩,莫怪大娘不提醒你,这些事须要早些教家里人知晓。”

    “他不提,我却如何张口?”叶欢害羞说道。

    “他不说、你不说,便这样拖着么?”

    叶欢手足无措,洛惊鸿假斥道:“你便这样犹豫罢,说不定哪天,你爹为你应下一门亲事,到时瞧你怎办!”

    叶欢心里也是一紧,这几年,上门提亲的委实不少,多是达官显贵、武林名门,父亲虽全部拒之门外,可却真说不准哪天便应下一件来。正踌躇着,便听洛惊鸿说道:“你好好思量罢,这两日,大娘将那冯九之事处理好,也要离去杭州,去往别处寻你大伯,到时瞧谁再叮嘱你!”

    叶欢点点头,与洛惊鸿道别,回身与沈峰各牵一匹骏马,出了夕照山。

    出行不久,叶欢忽问沈峰道:“傻人,你说,大娘这些年去寻我大伯,究竟是有多苦?”

    沈峰怅然,终说道:“只怕大娘有多沉静,便心伤多深。”

    杭州府。

    董海背负行囊,心中落寞,行在街头。

    那解试发榜后,果不出他所料,自己榜上无名,好在沈峰却高中第二。董海本在书院等了沈峰一日,欲为他庆祝、再说告别,却终不见沈峰人影。族叔书信又催得急切,董海不好多待,便遗下书信与沈峰,匆匆离去。

    正行到州衙门口,却见门前围了好些人,董海瞥瞧一眼:地上躺着的不正是衙门里的冯九爷么?此刻冯九浑身是血、生死不知,被五花大绑置在此处。董海凑上前去观瞧,只听身边人窃窃说道:“说是高家媳妇被杀之事,这冯骡子丧了良心,收人银钱,故意造下错案,还杀了许仵作。”

    冯骡子是杭州百姓为冯九暗里起的诨号,却是在骂冯九是个混人杂种,无有子嗣。另一百姓指着地上白布文书和包裹说道:“只瞧那证据,李大人定不轻饶他!”

    “活该!冯骡子这些年为非作歹,多少乡亲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这样恶吏,便该砍了脑袋喂狗!”

    “正是!”另一名百姓说道:“如今却是好机会,我这便回去,使人将这些年冯骡子索要的平安钱统个帐目,一并呈与李大人!”

    “我也回去,告诉隔壁王老儿,他家姑娘被冯骡子辱了身子上吊,此时正好来见恶人恶报!”

    众人正在七嘴八舌,衙门里呼啦啦出来一群人,最前面的是权知杭州事李及,衙役将搭在冯九身上的白布呈来,李及细细读了上面文字,向周边百姓稽首说道:“诸位乡亲!李及初到杭州不久,未能明察下属作恶,有愧皇上重托,有愧乡亲父老,李及在此,向乡亲父老赔罪!”

    李及深深鞠下一躬,又道:“如此恶吏,李及定会依法审问,决不轻饶!请诸位乡亲暂且回去,若有冯九为非作歹证据,请一并送来衙门,三日后,李及便在州衙开堂公审,还大家一个公道!”

    “好!”

    百姓齐声叫好,拍手称赞,董海也不禁暗暗叫好。人群中,洛惊鸿头戴斗笠安静走出,向城外行去。

    沿街热闹非凡,那卖花卖果、扯布沽酒的吆喝此起彼伏,洛惊鸿行至一处饰品摊前,被一对精致的凤凰衔露钗吸引,遥想多年前,叶赋空便曾送她这样一只钗子,为她插在发中。而今钗子仍在头上,叶赋空却已不知何在。

    “这位娘子,瞧您喜欢,这钗子卖您三两银钱。”老汉说道:“若是两只您都买下,只要五两银钱便可。”

    洛惊鸿回过神来,笑了笑,取出三两多银钱,递与老汉,便只拿一支离开。

    迎面过来几顶官轿,钱塘县的衙吏前面开路避让,洛惊鸿站至一旁,待让过轿子,才向城外走去。

    那官轿刚行过不远,忽听衙役叫停,又行前面轿旁问道:“大人,前方不远便是杭州州衙,大人可要拜会么?”

    轿中人轻道:“不必。既是丁大人请我,还是直接去见丁大人。”

    衙役应下,正要催促队伍前行,却见后面轿中下来一名道人。这道人:灰蓝道袍、白发披肩,面容如玉,眸似晨星,又有鼻若悬梁、唇若涂丹,端端英姿俊良、凤仪无俩,好个人间少见美男子,如何偏作出尘离世人!

    这道人行在首饰摊前,摘下凤凰衔露钗,端详半晌,也不言语。

    前面官轿中,官员掀开轿帘,向后观望,这官员样貌:棱角分明、英姿自在;頾粜秀美,超然脱俗,仔细再要端详,哪似官僚模样,若肯着上道袍,浑脱脱一名高士无二。

    这官员走下轿来,至白发道人身边,轻道:“鸿叶道长,如何喜欢这样小物件,要送与何人么?”

    鸿叶道人此时回过神来,浅浅一笑,便丢下十两银子,将钗子收在袖中。与官员说道:“见这钗子,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偶有感怀,不想误了大人行程。”

    “何来误了行程之说?丁谓使人请我,多半有事相求,何必急来?”官员笑道:“道长若是欢喜,我差人请能工巧匠为道长再去打造一支。”

    “多谢大人。”鸿叶道人轻声相谢。二人转身上了轿子,前面衙吏又喝了一声避让,队伍复启程前行。

    远处洛惊鸿不知为何,偏偏此时回首望了望杭州街路,眼前繁华市井,在轿队行过后,恢复热闹熙攘,人形往来,掩住了那队轿子。

    洛惊鸿心中冷清,怅然叹道:“原本竟不知天下之大……”

    那行去轿中,鸿叶道人正抚摸钗子,良久不语。而后复将钗子放入怀中,盘膝闭目,口中喃喃诵道:

    “第一戒者,不得违戾父母师长,反逆不孝;

    第二戒者,不得杀生屠害,割截物命;

    第三戒者,不得叛逆君主,谋害家国;

    第四戒者,不得婬乱骨肉姑姨姊妹及佗妇女;

    第五戒者,不得毁谤道法,轻泄经文;

    第六戒者,不得汙漫静坛,单衣裸露;

    第七戒者,不得欺凌孤贫,夺人财物;

    第八戒者,不得裸露三光,厌弃老玻;

    第九戒者,不得耽酒任性,两舌恶口;

    第十戒者,不得凶豪自任,自作威利……”

    鸿叶道人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水。

    “右此十戒……当终身奉持……”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