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南路,邓州县衙。
衙中原本寂静,下人侍女各司其职,悄然行走,无人高声言语,忽听一声大喊:“报!京城快马密信!”
衙役手持封蜡信件,直跑进内堂中,呈与许证先拆阅。信上聊聊数语,写的是:枢密使王大人因王怀信军功事,遭副使马知节诋制,被罢枢密使,改刻玉副使、知通进银台司,圣上对马知节亦不满……
“不好!”许证先久在官场,知此事有异,暗道:“那马知节粗犷耿直,不懂左右逢源功夫,此事他站台前,显是被人当了刀使,必有阴谋。这时深浅不知,不宜妄动。”
想罢,许证先唤人请县衙管事前来,问道:“陈家之事的信件可曾送往京城?”
“禀老爷,密信已经写成,不得老爷批阅,未敢擅自送出。”
“好!此事暂且放下,速召回寻访陈家遗孤之人,只消盯好二童所在即可。今日起,所有人不得擅动。”
管事奇怪,问道:“老爷这是?”
“刚收到京城密信,王大人被罢枢密使,尚不知要起甚事,此时宜小心为妙,静观其变。”
“王大人素得皇上欢喜,经过多少风浪起伏?依小人看,此事不必忧虑。”
“你懂计谋,却不懂官场事。”许证先冷笑,问道:“你可知官场时机?”
管事待许证先深解其意,许证先说道:“官场之事,不论成败好坏,最讲时机。此时,王大人被罢枢密使,在朝廷上折了颜面,正是气头儿上的工夫,又不知是谁暗里撺掇马知节,王大人必要隐忍瞧看。且陈家事,老爷我毕竟疏漏,若此时将信件发往京城,莫说讨王大人欢喜,便是被斥行事不利已是宽恕。王大人眼下正要韬光养晦,静待圣上消除怒气,赚些功劳,以图翻身,安能去谋官员揭诋之事?”
管事渐懂许证先之意,许证先继续道:“这信,送与不送,何时送出,要有火候。此时朝廷之事不甚明朗,须待些时日,看皇上心情、何人上下。隔上几月,若王大人越发不利,此信便要当即刻销毁,按下陈家事不提;若是朝廷用人无有后变,王大人翻起身来,再将眼下事情催促妥当。我猜马知节只怕受的是丁谓蛊惑,若如此便更好,届时陈家事送与王大人手上,正是报仇解恨良机,无比恰当。”
“老爷高瞻远瞩。”管事谄笑道:“小人这就去办!”
许证先满意而笑,起身又去逗弄笼中鸟儿。
纪杭玉佩足震慑宵小,沈峰、九凤一路南行,凡有江湖人照面,见玉佩皆绕行相避,但有大县,更通行无阻,各知县官员,无一例外,想方设法献上礼物盘缠,唯恐不周。九凤却是来者不拒,银钱宝物收了不少,直教沈峰蹙眉。九凤笑道:“你不喜甚么?皆是民脂民膏,若不是要送熙娘、异儿赶路,好歹更要敲上一笔。”
沈峰只怕污了纪杭名声,九凤却骂:“要你操心甚?纪前辈也没说不许,你倒来管闲事,是伤好得快了么?”九凤作势要打,沈峰慌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九凤却叱道:“傻人!你说这天下官员,几人取财有道?还不是皆一边抱怨奉银拮据,一边仍旧声色犬马?”
“你揽了这多钱财又有甚用?”沈峰劝道:“今日你收了他们银钱,明日他们更要盘剥百姓。”
“他们只管去榨。”九凤说道:“他们榨来银钱,我便抢回来分予百姓,有甚不好?”
沈峰无言,隐隐却觉颇有道理。
七日后,车马进了江陵府。
熙娘、异儿的娘舅吴家在江陵府小有些名头,做了多年丝麻生意,大多供应织造,城外还有良田桑树百亩,家业不小。只消城中随意去问,无人不知吴家所在。
熙娘母亲自幼无甚名字,连带兄长弟妹,家中排行第四,众人便唤她“四娘”。出阁后,四娘与家里仍旧时常走动,或回江陵,或邀母亲兄长去信阳县小住,与家人感情端地深厚。而今,吴家人只瞧见俩孤零零孩子,破落得紧,还未将事情听个仔细,便已悲泣难忍、哭声一片,直瞧得九凤、沈峰也流下泪来。
最难过的要属吴家老太,话说嫁女不比娶妻,女儿离身,哪有娘亲放得下牵挂?便说无甚灾祸,当娘的还要惦记有无受公婆小姑之气,如今婆家没落,女婿冤狱身亡,四娘流徙远方,吴家老太没待熙娘说完,便哭昏过去。
众人上前去掐人中,过了好半刻,吴家老太方才醒来。可醒来后,老太太再也不听那事,一手一个孩子抱在怀中,只顾抽噎流泪。
事繁有先而后,堂中凄然萧索,待平静数分,吴家人拾掇了二童住处,备好换洗衣衫,带二童浆洗沐浴,好生照料。又安排丫鬟下人,呈足谢意礼品,奉沈峰与九凤为府中上宾,仔细安顿、应备周详。
忙完诸事,吴家二子院中商议起来。
“大哥,四娘这冤情不能就这样咽下去!”吴家二子吴元通恨道。
“那如何是好?你我平故交往全在荆湖北路,那京西北路半个官员老爷不识,便想使些银钱也找不到门路。”吴家长子吴元亨愁道。
“妹婿陈简在信阳军经营多年,自然上下沟通,遭此劫难,便没有说得上话的人?”
“陈简本就不善交往,前些年与那上任知县许证先交往密切,怎料许大人两年前迁往邓州,信阳县才换了这个姓何的主事。唉,也是陈简晦气!前些年奉承讨好,送与许大人的银子,白花花的哪止五六万两?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
“咱们或可求那何大人一求,既是官府中人,银钱定好通络。只消姓何的在判牍上划上一笔,便能饶了四娘性命……”
“此时怕是不易。”吴元亨长叹,说道:“姓何的盯上了陈简的寒玉宝物,这事做得阴狠,哪肯留人活命?”
“唉!”吴元通恨恨一叹,说道:“如此,妹婿家的冤情便就咽在肚中了么?不如请人写好状书,上京呈往御史台、谏院诉冤?”
“官杀民易,民告官难!只有请动朝廷大员出手,或可有一线希望!”吴元亨长叹一口气,事情实在为难,正这时忽地想起一事,急问道:“元通,禁宫复造之事可已到了尾声?”
“是,升州的消息说,禁宫修复之事明年便可提前完成,此时正要我们多供上好蚕丝备用。”
“如此却是机会!”吴元亨点点头。
吴元通不解,问起详细,听吴元亨说道:“嘱咐各处作坊,为升州代工的细锦多织出两成,再使些银钱,内外打点,惟求织造府货物送往汴梁时,捎上咱家人去。”
“丁大人身兼大内修葺使,一手操办禁宫复造事,细锦到了京城,丁大人必要亲自查验,那时或有机会伸冤……”吴元亨深思前后,又嘱咐说道:“元通,你要好生甄选送予丁大人的重礼,另携带千两黄金,上下打点府中管事……”
“这……”吴元通一时拿捏不住轻重,问道:“丁大人是何等人物,肯管这事么?”
“如今是病急乱投医,若是丁大人不问,权当你我去送些好处讨喜。若丁大人过问,此事十之**可成。”议罢,二人定下详细,便就入了母亲房中照料。
西苑厢房,九凤方送走郎中,将方子交予婢女抓药,便回房中照看沈峰。
这些日,沈峰伤势恢复不少,然一路颠簸、风餐露宿,还虚弱得紧。九凤为他斟水递来,问道:“傻人,出神儿在想甚?”
沈峰说道:“熙娘、异儿终算回家,然经如此变故,多少慨叹。”
九凤坐在一旁,点点头,道:“也不知纪前辈寻到熙娘娘亲没有。”
“吉人自有天相。”沈峰喃喃道。二人无语半刻,沈峰只看着九凤,待九凤发觉,沈峰忽觉失了礼数,忙问道:“恒山上的消息,姑娘还知道多少?”
九凤未觉沈峰偷瞧,故答道:“我只听说张九钧因贪人财宝,在西京与邵家争执,不敌身亡。他独子张明恒听闻消息,不知怎地,却动手杀了贺江幼子,逃出恒山,不知所踪。而后,贺江返回恒山做了掌门,张九钧的亲传弟子散了大半,尽往江湖上讨生计。”
“可有柳伯伯一家和华师叔的消息?”沈峰急问。
九凤摇摇头,说道:“皆未听说。这些事都是逃出恒山的张九钧弟子传出来的,只怕后来山上事,他们也不是不知。”
沈峰叹气,九凤见状说道:“叹气甚么?只消使人打听一番不就好了?”
沈峰摇摇头说道:“我非担心柳伯伯与华师叔,山上不论何人做得掌门,有谁敢惹他们?只是贺师叔的娃儿,算来尚不足百天,活生生的人儿却遭此毒手,教我心里如何不难过。”
九凤点头道:“只怕这事另有蹊跷。”
“姑娘如何这般说?”
“我离家时,曾听父亲与叔叔们谈论这事,当时只顾逃走,也没听个仔细。”
沈峰有些失望。二人久坐无言,又有半晌,九凤方轻声说道:“陈家之事已了,在这处,沈兄自可安心养病……”
“明日……我便启程还家。”
沈峰一愣,未料九凤这便要走。相遇多日、一朝别离,沈峰忽觉得心中被抽走甚,十分不舍。九凤低头默不作声,沈峰哑言,终勉强笑道:“哪有不散的筵席。与姑娘相遇,同做行侠仗义事,此生难忘,却不知何时再见。”
九凤张口欲说甚么,却没能说出口,只是看了看沈峰,又低下头来,瞧不见纱帘内俏脸怎样表情。
二人无言甚久,沈峰终起身,自行囊中取出一本书来,递与九凤说道:“我早知要有离别,只是身无长物,不知何物相赠,便抄了这本书与姑娘,权当纪念。”
九凤接过书来,见是一本《诗经》,字体潇洒不羁,却是一路歇息时,沈峰誊写。收好书籍,九凤自怀中取出一柄匕首,银色鞘身、羽毛型致,是当初在信仰军旧屋中戏谑沈峰用的凤翎匕。九凤将此凤翎匕送做回礼,待沈峰收好,便呆坐无声。
窗外日渐西沉,二人竟无语同坐大半时辰。九凤轻咬朱唇,终道别离,待欲出房间时,沈峰将她轻轻唤住,问道:“姑娘,我知九凤是你化名,时至今日,尚不知姑娘姓甚名谁,亦未有幸面见姑娘芳容……非是沈峰有登徒好色之心,怕只怕他日有缘再遇,却识不出姑娘来……”
九凤回身,忽然笑了起来,俏皮说道:“既见我遮面,便应知我羞于面容丑陋,不肯示人,怎地非要瞧我容貌,令我伤心?”
沈峰忙去解释,红脸说道:“非也、非也,容貌乃是天生,便是再美容貌,也不比姑娘纯良之心,我……我只怕……只怕他日再要错过,岂不悔矣……”
九凤笑道:“此事无碍,有我识得沈兄便好……”
“这……”沈峰苦道:“他日再见时,姑娘还要轻纱遮面么?”
“想瞧我容貌也是不难,他日再见时,沈兄自可用长剑挑开面纱,那时我自不避讳,只看沈兄甚时有这本领。”九凤戏谑说罢,笑着迈出房门,沈峰上前急道:“姑娘芳名为甚,总可告知罢?”
九凤回头,扬颔说道:“我名便在那匕首上……”
九凤说罢轻笑而去。
沈峰拿起匕首,见银鞘上勾勒金丝纹缕,型致似片片梧桐树叶,又点缀数块宝石,如叶上露珠。宝石围嵌之中,有一金丝篆字:“欢”。
“欢……”沈峰喃喃低语:“这欢字是她的名……可她却姓甚么?”沈峰抽出匕首,内外观瞧寻找许久,哪还有其他文字?
持匕在手,沈峰倚坐床头,至晓月初升。
“竟有些憋闷么?”沈峰心里难受,既不是痛、也不是慌,却奇奇怪怪着让人难过。这一夜,沈峰无有睡意,独对烛台孤影而坐,痴痴出神。
待至夜深,九凤犹豫再三,终不愿明日与沈峰告别,于是离开厢房,熙娘、异儿也是未见,却私下唤人去备车马。
等待一刻,九凤仍还来到沈峰房外,隔窗见烛光闪烁,沈峰痴痴坐桌前,抚摸凤翎匕,便最后一点辞别勇气也是烟消云散。伫立许久,九凤隔窗喃喃轻道:“实不愿见你来送我……”
“保重……”
九凤转身离去,出吴家大门,登上马车。
车把式扬鞭喝了一声,马车前行,往城外夜色浓重中去。九凤掀开舆帘,望身后红彤彤灯笼映照的吴家宅子越来越远,终低眉合帘。
倚坐舆中,九凤取出那本手抄《诗经》,失神半晌,不知所想。
直过许久,车把式问道:“姑娘,已出了北城大门,要再往何处去?”
“往桐柏山。”
九凤声音如鸟雀轻啼,车把式道了一声“好嘞!”便扬起鞭儿,驾车疾驰。
舆内纱罩烛光,本应黄焰映满而温暖心情,此刻却映着九凤和身后影子,莫名孤单寂寞。九凤翻开《诗经》,一页页读起,这幼时记诵之文,如今却有别样味道。
沈峰潇洒不羁字体,却又似笔笔十分用心,观之恍若便是那傻人静静诵与她听。直至阅至秦风蒹葭,忽有几页纸张滑落,九凤拾起去看,乃是武功心法,鬼脉指法的心诀残篇。
“这人!又耍鬼心思。”九凤一喜,却嗔道:“要的时候不给,给的时候又不说!”
九凤嗔怒一刻,却又忽然伤心,只将它小心翼翼折好,放在怀中。倚窗望着夜空残月,傻傻出神。
再拾起手中《诗经》,看《蒹葭》诗句良久,合书一旁,失神儿喃喃诵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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