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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可说1

    “这山野间夜里更冷,穿这么厚都不顶事。”晏熹坐在一个极低的树杈上,哈着气搓着手,就怕被冻僵了。“所以我们都少受些罪,你就招认了吧。”

    他身旁插着一个铁锨,面前是一个大坑。白日里听说有一家老人已经不行了,早早挖好棺材坑,没想到换了个大夫竟然缓回一口气来,这便用不到,县令大人就勉为其难地征用了。

    坑里有一块板,虽然是晏熹路上捡的,却实在可以当做棺材板来用——因为上面还绑着一个人。骂人正是不知是不是真的疯癫的吴强。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已经流传许久了,可真要算起来,权贵杀的都是贱奴,命当不得命,就像割草一样容易。他不幸因为这世间最大的权贵家破人亡,故而格外痛恨走关系免罪的人,由是这闲事非管不可。

    坑里的人挣扎不断、动弹不得。他一脸惊恐地看着晏熹,拼命扭动身子。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你要是真的疯了,那自然舔不到你远在京城的爹,我这一铲子埋了你也没人说什么。但若没有,你还是尽早招认,有什么隐情和不得已同我好好商量,我尽量放你一马。时也命也,你碰上了我,我的手段你也不是没听过,沦落至此便罢了,也容不得一个没名没姓的东西踩到我头上来。”

    晏熹站起来,两手交叠将下巴搁在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大半夜的,我们早结束早回去睡觉,你说呢?这么冷我也没心思说话,免得舌头冻僵,那你听好了,我就问这一次,你是不是疯的?”

    吴强嘴里吱哇乱叫,要不是绑着他,恐怕要手舞足蹈。晏熹冷笑一声,“提前告诉你,这东西不是没过了头才死,到胸口你就活不了啦。”

    一阵簌簌的声响,黄土扬起来落到吴强身上。晏熹用力一铲,毫不停歇又扬了一铁锨。

    吴强急了,口齿不清道:“别……别埋!别……别……”

    晏熹不理他,说是问一次就真的问一次,再不说话专心铲土。等铺了薄薄一层,吴强已经快疯了。他停下来扶着腰,仰天叹道:“这狗日的东西,真是累死人了,真不该把他们都赶走。”

    他说的是帮忙将吴强绑到坟山上的衙役,因为一直为他说话被他一个一个赶回去了。“文大人”已今非昔比,朝廷哪怕只是条狗,他们都不得不讨好。

    他全然不顾坑里的吴强又哭又闹,尖叫凄厉得惊起方圆好几里的乌鸦,一心一意地往里面铲土,冷静得像在埋死人。身上的土不断因挣扎抖落,又很快再撒上去。可惜他被绑死在木板上,再怎么挣扎也抵不过土越来越多。

    眼见就要埋过口鼻,晏熹丝毫不见迟疑。他也没什么兴趣赏月看星,重复做着铲土扬土的动作,只不时停一停,扶着铁锨把揉揉腰,再骂上两句。

    可惜这荒郊野岭就他们两个活人,吴强叫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什么多余的动静。死寂的山间只有黄土落下的声音,月凉凉照在林间又穿过枝叶落下斑驳的影,连风都静止。

    晏熹心里有些乐。他没想到这人骨头竟然这么硬,都快把自个儿埋了还不招认,恐怕还幻想他能手下留情。可惜他一点放过他的意思都没有,故意哼哧哼哧地喘着气一边挖一边埋,想着这样处理了也算好事。

    起码可以刨开叫那妇人看看,也算给人申了冤。

    一阵凉风倏地吹过,树叶窸窸窣窣响了起来。晏熹立刻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张望。

    这大冬天的,野坟地里还有人闲逛不成?

    然而四处看看,确没有什么人影。他凝神听了半晌,没听到什么动静,手上动作一刻不停,直将那最后一点露在外头的衣裳都埋了进去。

    几丈外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什么人踩到了枯枝。晏熹一边抹着汗一边叫骂:“什么东西,我正愁怨气没处撒,你就给我撞上来,活该。”

    手擦过脖颈的时候一把拽下了挂着的东西。那是一个坠子,用一条线串起来戴着,必要时可以放个烟火叫他们赶来。单枪匹马地遇上个把人也就算了,倘碰上一队暗杀,总有顾头不顾尾的时候,拖一阵子能等来救兵也是好的。

    他将那坠子握在手中,同时听到吴强喊道:“我招认!我招认!文大人,你放过我吧,我招认!”

    “早这么乖觉不就好了吗,”晏熹笑了笑,一手将铁锨插在一旁,“等会儿,让我先生个火。狗日的,这个地方也太冷了。”

    他丝毫不担心这么一会儿会将吴强闷死,闷死了还正合他意。晏熹离开军队日久,但从小在那里长大,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流氓性子,骨子里还是个兵痞。

    废话,当然是活命要紧。躲在暗处的是一个人还好,不是一个人,那余下的他连气息都听不到,恐怕是些可畏的对手。

    他从袖中掏出火种,从旁随意揽了些枯草点起来。坟地满是野草,时值冬日都死了,随便一拔就能拔出一片。

    然后他将坠子系在手腕上,才慢腾腾地跳下去,还故意踩到吴强的肚子。

    这一下踩得够狠,他猛地喷出一口苦水,竟然将嘴边的土豆吹开了。晏熹毫无歉意道:“哎呀,对不住,本官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说着,他嫌弃地从土里头拽出一截绳子,费力将那块板翻了个面,全不管人家吃了一嘴的土,许久才将绾好的扣子解开,嘴上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住”,那架势却是“他还活着,真是对不住”。

    等吴强终于挣脱绳索爬起来,晏熹已经趴在坑沿上好久了。他没处借力蹬一蹬,装作死活爬不上去的样子。

    这让吴强恶向胆边生。他渐渐止了咳嗽,轻声向那边摸过去,打算将这位倒霉的前丞相大人做死在这里。

    晏熹笑得更开了。

    然而还没等到他突然发难,身后劲风飞过,吴强又被死死按回了地上。他转过身拍拍手,正想揶揄来人两句,却猛地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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