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话音刚落。
院子外便紧跟着响起一阵“哒哒”地马蹄声。
素素脸上抿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来,“他们回来了。”
张氏竖起耳朵听,听着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想道:他们?莫非是好几个男的?还不止一个呢?
有人从外边推开了门。
张氏与张父一同回过头去。
“表小姐!”张氏大惊,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表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高雨珊卸下脸上的笑意,张氏便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她手上的东西,一举一动间,就连脚步也不敢越前半步,只敢诺诺地跟在高雨珊身后。
“表小姐,我们找你找的好苦啊!”张氏感叹一声,“看见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高雨珊沉默着走到程素素面前,神情有些木讷,反而没有一丝被关心的喜悦。
“是表嫂救了我。”高雨珊说。
张氏的目光便由此转到了程素素的身上,震惊中带着几分彷徨失措。
“表嫂……”张氏不敢相信这两个字竟然会从打小便喜欢自家少爷许多年的表小姐口中听到。
高雨珊懒得再解释什么,今日天不亮就出门的她,逛累了,此刻只想躺在床上好好歇息歇息。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个男声。
“雨珊,雨珊你快来看啊。”
高雨珊闻声快步走出院门,“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们买了桂花糕吗?怎么找不到了啊?”宗泽爬上马车翻找,高雨珊也跟着爬上了马车。
张氏与张父站在院子头,头一次感觉到这院子的主人好像不再是他们。
最终,张氏咽下了满腹想要问的话,出门目睹了自家表小姐与一男子巧笑倩兮的画面,宗泽全然不知面前站着的就是张家夫妇。
“张妈,你帮我们把马儿牵进去吧。”高雨珊自然而然的说。
张氏应了一声,这就牵马去了,张父见了赶忙上前拉过马绳,“我来。”
所有人都围在了院外,也就没人注意到,此刻院子里的程素素正以一种缓慢地姿态站了起来。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转头进了灶房。
吃饭前,张氏弯着腰从主屋里出来了,手中拿着收拾换下的床褥。
高雨珊说,这几日她都是住在这里,睡得还算习惯,就是床板子太硬了,会硌人。
张氏默不作声地侯在一旁。
高雨珊又说:“你们怎么会突然回来了?我表哥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张氏低着头,很恭敬的回道:“少爷放心不下,让我们二人提前回来守着。”
“是放心不下程素素吧。”高雨珊声音低沉道,“他上次回来时便看到我了,却没有同你们说吗?”
张氏吃了一惊,“什么?少爷回来过?”
“是啊,他回来过。”
高雨珊想起那夜在屋外听到的声音,许是在那一夜吧,她对他的所有幻想都破灭了。
长这么大,她何曾见过骄傲如斯的表哥这样轻声讨好过谁?
就连家里的姑父姑母也不曾有过。
可他却对程素素这么做了。
在那一夜之前,高雨珊甚至还在内心的最深处抱有着最后一丝幻想,幻想着终有一天,他一定会发现自己才是最合适他的人……
可是……
高雨珊的幻想破灭了。
眸中的深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到抹不开的哀伤。
高雨珊看着张氏说:“或许程素素真的是那个,足以令表哥改变的人。”
张氏惊叹到不敢说话。
谁敢信,家里最高傲自大的表小姐,终有一日居然也会说出这样不自信的话来?
张氏默默退出房门。
张父把打来的野鸡往院子里一放,弯身想要再摆弄出一个鸡笼子来,抬眼却见张氏一脸恍惚地走来,忙问道:“怎么了?表小姐跟你说什么了?”
张氏茫茫然地看了灶房一眼,里面的香气也越来越浓郁。
“我们不在这些日子里,她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一向蛮横的表小姐都心悦诚服,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张父听不懂,埋头继续编织鸡笼子。
张氏在外面愣了一会儿,转头又去看开了门锁的偏屋,看那男子与表小姐说话的模样,只怕更像是表小姐的人,哪里像是程素素的姘头?
晚饭时,一桌人除了宗泽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外,其余人皆是一脸心事地埋头吃饭。
宗泽看着反常的程素素,习惯性的调侃了一句,“怎么?今儿个是吹的什么风竟然把你吹去做饭了?”
她抬了下眼皮,瞥去一眼。
宗泽差点噎到。
吃过饭后,凌香主动揽下洗刷的活计,让程素素得以休息休息。
两人窝在灶房里说话。
凌香看了一眼院子外,确认没人后问,“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素素捶了捶僵硬的脖颈,叹息一声,“没有,算是蒙混过去了。”
“那就好。”凌香长叹一气,“那今后的日子怎么办?”
“走着看吧。”
看着程素素脸上的倦色,凌香麻利地刷洗完碗筷,接着双手扶上素素酸痛的双肩,“我给你揉揉吧,我之前在一家药铺里学过几套手法,你来试试舒不舒服。”
素素摇头,拉下凌香的手。
“我没事,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说到这,她笑道:“不过是我公婆回来了,又不是什么大难临头的事,你不用这么担心的看着我。”
“我只是担心你会难做,要不,我搬到别处去住吧?王婶人那么好,我去跟她说说,让她收留我一段时间?”凌香突发奇想的提议。
素素拉住她的手,“不用,你且安心在家里住下来,待我相公回来了再做打算。”说罢,站起身来。
临出门前,凌香忽然出声。
“素素。”
素素回过头来,抬眸看着她,“怎么了?”
“你不怨吗?”凌香的声音很轻,好似一片接一片的松软棉絮,轻轻飘荡在她的心间,“他们那样对你,根本就没有在乎过你的感受,却还偏偏……”
怨吗?
素素扪心自问。
不怨吧,她本就不是什么事事追求公平公正的人,甚至,她本就是个不相信世上有绝对公平公正的人。
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以至于到了现在,她才不会抱着孩子天真的想法去求所有人的平等对待呢?
人与人,打从生下来起,便是从未平等过的。
这道理,她从前就懂了。
出了灶房,程素素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墙角里的张父,他依旧还是那身简朴干练的短打,走近后,张父迅速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书信。
“这是少爷让我给你的。”张父诚然道。
素素伸手接过,张父便连声招呼也不打的,转身回了房。
这感觉,到也和她刚进门时,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场景一点也没变。
明明是四个性格迥然不同的人,偏偏居于一院,缘分还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素素快步走回屋中,点燃了油灯后,素手撕开了信封。
素素:
见信安好,计划有变,不日即归。
短短十二个字,程素素却看了很久。
甚至轻抚着纸张的字面,一遍又一遍的来回地看,最终她长舒一气,面上扬起了肆意且明亮的笑。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张绍云是如何低眸沉思,一脸为难地执着笔,最后将满腹要说的话,凝练成纸上这十二字的。
这不着家的野相公,终于要回来了。
程素素想,这一次,她绝不能再放任他随时随地抛下自己而去了。
正如张氏今日对她说的那些话,他若不想自己今后辱没了他的名声,便要对她更好一些才是,否则,她绝不会再像如今一样坐以待毙。
这度日如年的相思之苦,程素素一刻也不想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