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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再见到余思承的时候,他的半边身体几乎全都浸染着血迹,浅色衬衫已经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而左侧肋间的伤口处仍在汩汩地涌出更多的鲜血。

    因为大量失血,他的脸色几近苍白。见到来人,他似乎才终于放下心来,强撑着的意志力也渐渐松懈下来。同样苍白得已没有丝毫血色的薄唇紧抿着,明明伤口那样痛,迅速流失的血液一并带走了清醒的意识,他却一时不肯合上眼睛。

    他被柳南絮和一众手下半扶半抱住,有人正在替他做着临时急救处理,因为疼痛和失血,他的额上覆着冷汗,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其实整个身体都几乎脱力,但还是用尽力气说道:帮我找简宁过来。

    柳南絮就在他身边,听到‘简宁’这个名字的瞬间,心下了然。

    简宁抵达医院时,看到柳南絮身上触目的血迹,恐惧,一瞬间便如铺天盖地般将她侵袭吞没,快得让她来不及思考。

    站在手术室等候区的顾辰泽看到她,走了过来。他的眼里似乎有种莫名的情绪:他还在抢救,刀伤和车祸。

    简宁故作镇定坦然回视,沉默地跟上他的脚步。

    血压80/40,心率72。

    脑后有明显外伤。

    第六、第七根肋骨骨折。

    血压80/20,心率下降

    CT片子出来了,颅内有出血。

    脾脏破裂。

    腹腔有大量积血

    仪器突兀而短促地发出蜂鸣:嘀——

    心跳骤停!

    电击!

    200J!

    离开!

    未见复苏!

    再试一次电击除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脚步声。一抬起头,就见顾辰泽站在面前。

    她看着他,没有吭声。

    此时的顾辰泽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黯沉疲惫,眉头微微皱着,对她说:他要见你。

    简宁仍旧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

    顾辰泽只当她是受惊过度,只好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他让你进去。

    余思承没事了,他醒了。

    像是终于从顾辰泽那里接收到这个讯息,简宁在下一刻微微垂下眼睫,站起身。

    她呆坐得太久,起身后才发觉双腿又麻又软,刚一往前迈步就险些摔倒。最后还是顾辰泽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后,将手臂从他的手里抽回来,轻声说:谢谢。

    余思承果然醒了,此时正躺在病床上休息。因为简宁的到来,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退到了外间。

    简宁走到床边,看着他仍旧近乎苍白的脸色,静了一下才说 :我来了。

    余思承慢慢睁开眼睛,薄唇很轻地动了动,却并没有回应。刚做完手术,又流了那么多的血,他的精神显然十分不好,就连呼吸都有些吃力。伤口就在肋下,只差几厘米便会穿过肺叶,他此时只能安静地平躺着,倒是削弱了身上那种压迫般的气场。又或许是刚从昏迷中苏醒,因为气力不继,眼神中的锋芒少了许多,眼底依然幽暗深晦,只是多了几分平缓柔和。

    可是,简宁不太习惯他现在这副样子。在她的印象中,他中气十足,吊儿郎当,故作沉稳,阴狠狡诈,他一个被人保护的黑道大少爷,怎么会奄奄一息。

    病房里静得可怕,余思承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简宁走过去,半跪在床边,盯着他胸前映出血迹的纱布,像是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其实她知道,自从她进屋开始,他就始终这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余思承摊开手掌,一枚简单朴素的铂金戒指静静置于掌心之上。给你。

    简宁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之上,眼神倏然动了动,然后才费力地发出一个音节:嗯。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仿佛是筋疲力尽,稍稍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才又重新睁开看向她。

    既然是给她的,她便主动弯下腰,去取。谁知她的手刚一触碰到他的,就忽然被他握住了指尖。

    他将那枚戒指连同着她的手指一起,不轻不重地包覆进自己的手掌里。

    简宁猝然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是他偏不允许,也随着加重了力道。因为听见他极低地哼了一声,大约是突然用力牵动到了伤口,反倒令她不自觉地停下挣扎。

    大概是因为伤口痛得厉害,所以他一直在出着冷汗,可是脸上却半点看不出来,只是这样平静地对着她,深邃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坚持和探询。

    我叫医生进来看看你的伤口。简宁不敢动,软下声音征求他的同意。

    可是余思承仍不说话,苍白的薄唇紧抿着,那只手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侵略着她手上的每一寸领地,最终将她的整只手都牢牢握住。他紧握着她的手,中间还硌着一枚戒指,其实并不舒服,但他恍若未觉,拇指仿佛下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便沉沉地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粗重而平稳,原来是睡着了。

    毕竟刚刚动完手术,能有方才那样短暂的清醒,其实需要极强的意志力去支撑,而他此刻应该是真的精疲力竭了,所以才会这样快地就沉睡过去。

    卧室的窗帘没有完全合上,透过间隙望出去,宽大的落地窗外是无边的黑色,犹如一块黑丝绒布从天上倾泻而下,而这块绒布上隐约闪着光,像是星光,又仿佛灯光,就那样微微弱弱地点缀在上面,如同缀着一串莹莹发亮的夜明珠。

    简宁轻轻唤了一声余思承,见他没有反应,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当戒指跌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时,他看到余思承的手忽然无力的垂落下去。

    余思承。余思承!惊慌的再去握住,却见对方指尖泛起凉意。醒醒,余思承!

    仪器发出蜂鸣,医生冲进来围着病床进行最紧急的处理。她独自站在角落里,看着所有的人竭尽全力试图把他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药水和血浆一滴滴滴落,他的脸庞在眼中渐渐模糊

    余思祺在天亮之前赶到医院。她不知道她是用的什么方法,虽然隔着一千多公里,但她来得非常快。

    陪着她一起来的还有几位外科权威。其实手术室里正在主刀的也是本市颇有声誉的外科一把刀,想必雷宇涛一接到电话,就辗转安排那位一把刀赶来医院了。这还是简宁第一次见到余思祺,不过三十出头,却十分镇定,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着。

    医院的主要领导也来了,迅速组成专家组简短地交换了意见,就进了手术室。这时候余思祺才似乎注意到了简宁,她的样子既憔悴又木讷,就像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你先去休息,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她的语气平缓,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人只能服从。

    我不困。简宁抬起头,带着几分恳求。

    余思祺叹了口气,把箱子里的矿泉水到她面前:喝点水。

    她摇了摇头,是真的喝不下,胃里就像塞满了石头,硬邦邦的。她也并不勉强,反倒非常有风度地问:抽烟吗?

    她点点头。余思祺从包里掏出烟盒,取了一支烟给她,点燃。余思祺淡淡一笑,也为自己点了一根。淡淡的烟雾升腾起来,将她们整个人笼在其中。隔着烟雾,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她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里,声音中透出一丝倦意:命倒是救回来了,可到现在还没有醒,只怕过不了这二十四小时她随手又把烟掐了,如果醒了,请你答应我,陪着他。

    一连三天,余思承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ICU,仿佛一具没有任何意识的躯壳,任凭药水换了一袋又一袋,任凭护士换了一班又一班。每次都轮流有两个护士待在ICU里,只有她一动不动的守着,熬到深夜才去睡。刚睡了没一会儿,忽然又被敲门声惊醒。

    他醒了。余思祺似乎并没有欣慰之色,语气里反倒更添了一丝凝重,你去看看吧。

    余思承还不能说话,氧气罩下的脸色仍旧白得像纸一样,他也不能动弹,但她一进ICU就发现他是真的清醒过来了。她虽然戴了帽子口罩,但他显然认出了她,眼珠微微转动,似乎凝睇了她两秒钟,然后眼皮就慢慢地阖上了。

    余思祺在医院又多待了两天,直到余思承转出了ICU,确认不再有危险,才决定返回,临走之前他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终究开口对简宁说:一个星期前他突然来北川找我,跟我说他想结婚了,和我要那枚戒指。那戒指是我妈妈生前留给他的,可这么些年,他也从来没开口和我要过。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他争取,也不是博取你的同情。我这个弟弟是有很多缺点,对感情也不够成熟。他痊愈之后你怎么选择,是你的权力。再痊愈之前,我希望你能够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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