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至亲的冷漠无视,比施加在身体上惩罚,痛苦更甚。
最讽刺的是,越重情的人,越难以忍受这种冷暴力。
贺云峥啊,表面上总是古井无波,待人常连表情也吝惜给一个,可在孟宛心中,他有一颗比谁都炽热的心,对情义二字,他看的比谁都重。
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呵,贺叡不疼儿子,可孟宛心疼老公。
不再等待,孟宛敛衽微微一礼,打破沉默,面上尽量挂着微笑,语气尽量维持平和:“父亲为何不接相公茶盏?莫不是对圣上赐下的婚事有何不满?”语气虽柔,话中却带着尖刺。
这大帽子盖下来,贺叡可承受不起。只得咬牙冷哼一声,伸手接过茶盏,随即像是被烫了手迅速放到茶几上,看上去嫌恶极了。
贺云峥可能不是他儿子,是仇人,孟宛暗忖。
贺云峥面无表情直起身板,不管他喝没喝,接了便好,“任务”完成。
孟宛也笑吟吟奉上茶盏:“儿媳见过父亲,请父亲大人饮茶。”
许是怕孟宛再搬出大帽子,这回贺叡倒是没有拿乔,利索接了,但他也只是将茶盏放在唇边摆了摆样子便放下了,一口未喝。
这是对儿媳妇也不满的意思。
一般人家的儿媳被公公如此对待,怕是要委屈哭了,可孟宛还笑得出来,甚至对站在一旁畏畏缩缩的香姨娘呲了呲牙:“不知儿媳可还需给香姨娘敬一盏茶水,父亲?”
香姨娘两颊肿的老高,惊恐万状,忙连连摆手,险些哭出来。昨晚,她被气急败坏的贺叡狠狠修理了一番,如今却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今后,这种日子,她怕是还有的受。
为了香姨娘这盏茶,爵位丢了,自由没了,敬个屁!贺叡险些被孟宛这话气的厥过去,然而如今的他可奈何不得这个有武后做靠山的儿媳,只得憋出一句:“不用!”表情犹如便秘。
“哦。既如此,儿媳和相公便要向父亲您告辞了呢,我们还要去宗祠给母亲大人敬一杯茶、给列祖列宗上炷香。”
“哼!时至午时才去给祖宗进香吗?我如今不中用,你们不敬我,给我奉茶耽误也就罢了,怎么,连给祖宗上香也是如此懈怠吗?”贺叡这话说的极重,不仅给儿子儿媳扣上不孝之罪,顺带还安了一定不敬祖先的帽子。
这个公公似乎也不完全是蠢货么?也是,能有自家相公这么聪明的儿子,当爹的总不至于是傻子。孟宛侧头看了一眼自家相公,他冷着脸,沉目抿唇,一言不发,只是看他那隐隐绷紧的牙冠,估计忍不了多久了。
孟宛不以为意道:“父亲这可是错怪我们了呢,我们这么迟才来,是有苦衷的。”这用这招来拿捏么,他可要失望了呢。
贺叡一拍茶几,将茶盏震得颤了颤:“你们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贪欢不孝罢了!”而后一指贺云峥。“虽说如今我被禁足,却终究是你的父亲!怎么,如今翅膀硬了,连孝道都忘记了吗?!”他口口声声指责儿子贪欢不孝,浑然忘了自己的二十多个小妾和数不清的通房娇婢,以及贺老侯爷去世不足三月,他因逛青楼被参奏的事儿,这老家伙也是双标的很。
孟宛眼珠转了两转,是哦,如今这位公公爵位已失,连自由都没了,还这么端着架子,莫不是又打什么算盘呢?
果然,不待二人回应,贺叡有开口了,语气缓和许多:“峥儿,你要明白,我始终是你爹,父子亲情是你永远斩不断的!”刚打了一棒子,现在要给甜枣了。“你如今已承袭爵位,也该满意了,爹不求别的,只求你去跟皇上说说,免了禁足的旨意。爹……爹心里其实还是疼你的,这爵位我也一直没想过给云飞,他毕竟是个庶子,名不正言不顺。”
孟宛恍然:嗯,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怎么,他这是改想走温情路线?
猛然抬眼,直视透着满满虚伪的父亲,贺云峥一字一句,冷冷道:“我若不去呢。”他已长大,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父爱的毛头小子,这一招,没用了。
看着眼眼前这个满脸冷漠的儿子,丝毫未表现出他预想中的喜色,贺叡皱了皱眉:“我如今虽被禁足,陛下也没有禁止亲朋好友来探视,峥儿,你莫要逼我将你不孝父亲,不敬祖先的事儿传出去!”
这才几息时间,就装不下去了吗?哪怕……哪怕多装一会儿呢?贺云峥满心苦涩,想笑,又想哭。
一直挂着淡淡微笑的孟宛周身气场渐渐转冷,敢欺负我家相公?!伸手握住贺云峥藏在袖下绷紧的拳头,冲他眨了眨眼,孟宛看向贺叡,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有些阴森:“父亲,陛下昨日才将您禁足,这旨意还热乎着呢,今日您就想让我家相公去求陛下,您莫不是怕贺家灭亡的不够快?”
“胡说八道!峥儿如今圣眷正浓,求一求陛下怎么了?!”
“圣眷也会消磨殆尽的,就如陛下再也忍不了您一样。”
“你放肆!”贺叡彷如被火烧了屁股,险些跳将起来。“这就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孟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我可是笑着跟您说话,这态度还不算好?”孟宛呲牙笑了笑,随即收敛表情,语气转冷。“至于父亲您方才所谓的不孝不敬,儿媳方才也跟您解释过了,我们有苦衷。”
“你们能有什么苦衷!不要再找理由了!”贺叡怒气不消,将茶几拍的砰砰作响,这个儿媳阴阳怪气的态度,他看着就火大。
不顾对面唾沫星子快喷到脸上,孟宛道:“昨夜啊,爷爷给我们托梦了!哦,就是您爹!爷爷说养了个二世祖出来,还被陛下降罪,实在愧对先祖,让我和相公,哎呀,说出来有些羞人,”捂着脸,孟宛煞有介事又道:“爷爷让我和相公努力为贺家开始散叶,好好教育下一代,将来万万不能溺爱纵容。他老人家又叮嘱说开枝散叶更重要,别管那些繁文缛节,祖宗也不差那一炷香,晚点再去祠堂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