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客丁见有人偷听，声音刻意放大了几分：“那贺叡仗着自己是老子，又是在拜堂的当口，以为两个小辈只能乖乖听他摆布，便撒泼强令二人向那小妾磕头敬茶，结果这可惹火了外围两位看客，那二位看客直接出马，一个扇了耳光，一个踢了一脚，将贺叡狠狠教训了一番。”
“那贺叡再怎么说，也是侯爷，怎么有人敢对他动手？”茶客乙有些不信。“你可别诓我们。”
“侯爷就没人敢打了？我告诉你，贺叡不止挨了打，还得乖乖跪下请罪！”茶客丁冷笑几声，拱手朝天。“你以为那二位看客是一般人吗？那是咱们当今圣上和南姜武皇后！”
哗！四周偷听的茶客瞬间炸开，蜂拥围了上来。
“真的假的？皇上也过去了？”
“那还有假？”茶客丁似乎很享受这‘众星拱月’的待遇，得意道。“早就听闻咱们圣上待勇毅侯亲如子侄，今日这事可不就是明证么！”堂堂天子，微服出宫，只为偷偷去现场看一眼勇毅侯拜堂，这是何等拳拳爱护之心。
“后来呢，后来呢？”茶客甲迫不及待问道。“贺叡和他那张狂的小妾下场如何？”
“那还能有好下场？”茶客丁一拍桌子，唾液横飞。“贺叡见是陛下动手，一个屁也不敢放，立马蔫儿了，可陛下这回却没饶了他，当即下旨曰，贺叡无德无行，宠妾灭妻，撤其壮武将军衔，褫夺其县侯之位，由其嫡子勇毅侯承继，如今这贺叡就是草民一个，与咱们并无区别。”
“好！”围观茶客纷纷拍手叫好，贺叡在他们这儿可没什么好名声。
“那小妾也不好过，武后怒叱她不知进退，敢逼着南姜郡主向她行礼，犯上不敬，若不是念在今日大喜，一定要赐她白绫毒酒。”
听闻小妾没死，众看客不禁摇头叹息。
茶客丁又道：“不过嘛，她此刻恐怕悔的肠子都青了，武后说既然不能杀她，便让她儿子代母受过，罚她儿子贺云飞此生不得入仕，永为庶民！武后这招，真是杀人诛心啊！”
的确够狠，向来父母看重子女前程，更甚于自己，如今这番惩罚，比杀了她还要狠。
“罚的好！那贺云飞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有茶客当即愤愤道。“当年我养的鹦鹉被他看上，我不愿卖，他竟使坏将我的鹦鹉直接摔死了！不止我，还有不少人都受过他欺凌，如今这正是报应！”
“如此说来，这番处置还真是大快人心啊！”
“勇毅侯如今岂不是双料侯爷了？啧啧，前程无可限量！可惜贺叡这老子一点儿光也沾不上，何其讽刺。”
“那也是他自己有眼无珠，这么有出息的儿子不护着爱着，偏偏将个二世祖庶子捧在手里，宠妾灭妻，呸，活该。”
“自作孽，不可活！”
贺叡之事，渐渐在众茶客之间散播开来，最开始传出这消息的茶客丁与挑刺的茶客乙，却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勇毅侯府还热闹着，天地已拜，大礼已成，喜宴仍在进行中，新郎还需在外敬酒宴客，想要洞房，还得等到曲终人散。
新房内，新娘却早已等不及自取下凤冠、卸下喜服，只穿了红色内衫，披散着头发对着一桌美食，大快朵颐。
旁人成亲，新妇都是战战兢兢，唯恐失了礼节，惹公婆夫君不喜，莫说自己掀了盖头，便是饿着肚子挨到次日敬茶之后也是有的。
孟宛并没有这重担忧。
眼下这桌珍馐，是贺云峥怕媳妇饿着，百忙中特意吩咐人去孟府弄来的，都是李婶拿手菜，孟宛爱吃。
至于公婆么。她那可怜的正牌婆婆如今怕是已重新投胎了，而今日想充当盗版婆婆的香姨娘，嗯，此刻不好过，贺叡生吞了她的心都有了。
香姨娘小人之心，眼界又浅，生怕孟宛婚后夺去管家权，便想在今日婚礼上吃一杯新妇所敬之茶，占下长辈之名，此后也好压孟宛一头。她刻意撺掇，枕边风吹了不少，贺叡糊里糊涂也就答应了，不止答应了，他还得寸进尺，强令贺云峥、孟宛以子辈之礼跪着奉茶。
这就过分了。
两个小辈还没来得及发作，偷偷过来观礼的唐帝和武后先被惹火了，也就有了后来茶馆里的传闻。
这消息还是孟宛让人散播的。
贺叡不省心，偏又不能打杀了。将来天长日久的，又传出些自家相公不孝忤逆的话，孟宛可不会欢喜，索性便大大方方将今日之事告知百姓，谁对谁错，自有公论。
还有些消息，是没有传出去的。
按照武后原话，贺叡年纪也不小了，儿子今日都成亲了，总不能还整日秦楼楚馆乱晃悠，该收收心了。
唐帝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下旨，责令贺叡以后修心养性，宅在家里读读佛经、抄抄道藏便罢，鱼龙混杂之地，不许再去，这是变相将他拘禁在家了。
如今贺叡虽深恨香姨娘，怪她惹出这许多事，闹着要发卖了她，但念着香姨娘总算为贺家生了一子，便让她继续服侍吧，当然，也只有她一人服侍——这是孟宛给贺云峥的建议，她一向知道，如何诛心。
如今这一对儿相看两厌，却需时时日日都在一处，孟宛只盼，公公长命百岁。
孟宛自认记仇，一想到贺云峥幼年受的那些苦，就忍不住心疼。贺叡心里不痛快，大家才痛快。
总之，公婆管不着，相公又宠着，在这侯府如何行事，孟宛这主母说了才算。
“小姐，您今儿好歹成亲诶，不等姑爷过来揭盖头倒也罢了，喜服怎么也脱了？”绿豆对自家小姐的“不拘小节”深感忧虑，孟宛今日出门，她勉强算是陪嫁。
“坐下陪我吃饭。”孟宛浑不在意，递给绿豆一双筷子，目光落到衣架上，苦笑道：“那喜服我穿着心慌啊。”
虽说民间嫁女，新娘皆可着凤冠霞帔，但在喜服绣上吉祥图案也就罢了，而武后所赠的……
这哪里是喜服？这分明是武皇后的九凤祥云袍！那冠冕是她老人家的凤冠！实打实的凤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