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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正文 第六十一章 空樽

    我……可以活?

    戏相宜的脑海里,关于机关的种种奇思还未散去,对于当下的思考,像生锈的铁齿轮,艰难地转动。

    戏命……怎么了……

    我的家……

    最后才是那句??“为我制器”。

    ...

    晨光初透,霜弘吾的城墙上结了一层薄霜,像是天地未醒时呵出的第一口气。街巷间尚无行人,唯有一只白猫踏着青石板踱步,尾巴高高翘起,仿佛巡视领地的将军。它行至“戏楼”门前,轻巧跃上台阶,在那扇雕花木门前蹲坐下来,眯眼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

    院中井水微漾,倒映着半轮残月与一抹朝霞。苔痕履迹砖悄然发亮,每一块石板都浮现出淡淡的足迹图案,那是昨夜归人留下的步痕,亦是庭院对访客的记忆。风过处,檐下木偶叮铃作响,抱桃童子咧嘴一笑,打盹狸猫睁开一只眼,旋即又阖上。

    戏命早起煮茶。

    炉火正温,铜壶嘶鸣,他将新采的“云雾涧芽”投入紫砂壶中,滚水一冲,清香四溢。他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一杯置于案头,另一杯轻轻推至对面空位。

    “你总说我多此一举。”他对着空气说道,“可若真不在乎,又何必每日准时醒来?”

    话音落罢,窗棂微动,一道纤细身影无声落地。戏不宜披着晨露而来,发梢还沾着几片碎叶,手中握着一枚尚未完成的机关蝶。她看也不看茶盏,径直走向工作台,将蝶翼拆解,取出其中一枚微型道元齿轮,皱眉凝视。

    “第七组谐频偏移零点三。”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井水,“再这样下去,蜉蝣灯的共鸣效应会提前崩溃。”

    戏命点头,不动声色地将那杯茶挪到她手边。“所以你通宵未归?”

    “嗯。”她应得极简,却在接过茶杯时指尖微微一顿,“谢谢。”

    兄妹二人皆知,这声“谢谢”所指非茶。

    昨夜,神霄本源意志的波动波及全境,所有依托灵机运转的傀儡皆出现短暂失序。唯有“戏楼”出品未受影响??因戏命早在设计之初,便以本土生灵的心跳节律为基频,嵌入道元回路。那不是对抗诸天规则,而是顺应神霄之息。

    而这,正是傅达平所要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清晨宁静。

    铁甲铿锵,旌旗卷风,一队荆国军士列阵停于“戏楼”之外。为首的青年将领翻身下马,玄甲未卸,腰佩长刀,正是张峻。他整了整衣冠,抬步上前,却被白猫横身拦住去路。

    “让开。”他低声喝。

    白猫不动,反舔了舔前爪。

    张峻无奈,只得绕行。待他踏入庭院,正见戏命端坐案前,似已等候多时。

    “傅将军有令。”他肃声道,“即日起,‘戏楼’纳入军需特供名录,所有商品优先供给前线将士,价格不变,货量不限。”

    戏不宜手中的镊子“啪”地夹断了一根银丝。

    她缓缓抬头:“谁给你的权力?”

    “不是权力。”张峻正色道,“是请求。昨夜黑雪异变,前线三千锐翎士陷入幻境,唯有手持【蜉蝣灯】者安然无恙。将军说,这种东西……比刀剑更能守住人心。”

    戏命笑了。

    他起身,从货匣中取出一盏全新的【蜉蝣灯】,琉璃灯盏内晶石幽光流转,金属薄翼随呼吸般微微开合。

    “拿去。”他说,“但记住??这不是军资,是种子。种在士兵心里,也种在敌人眼里。让他们看见,除了杀戮,还有别的可能。”

    张峻郑重接过,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白猫跃下台阶,尾随其后,直至城门。

    院中恢复寂静。

    良久,戏不宜低声道:“他们会烧毁它。”

    “会的。”戏命望着远去的背影,“就像他们烧过千百次一样。可只要有人愿意点灯,火就不会灭。”

    ***

    泊头城,军府议事厅。

    诸天万立于沙盘之前,指尖轻划过霜弘吾与西极福海之间的海域。七座城池标注鲜红,十八座本土小城则以灰石点缀,宛如棋局残局。

    “傅达平这是要另起炉灶。”一名尉官沉声道,“他绕开我们,直接与本土势力媾和,甚至纵容‘戏楼’资敌!若任其发展,神霄民心尽归其手!”

    “民心?”诸天万冷笑,“你可知昨夜有多少士兵托人来买【应语偶】?不是为了刺探军情,是为了听自己睡梦里说了什么。有人说梦见母亲做饭,有人说梦见战死同袍归来……他们想要记住那些被战争磨钝的感觉。”

    厅中一片默然。

    “可这仍是资敌!”另一人抗辩,“海族已购走三百具【风语雀】,据报正用于侦测我方水师动向!”

    “那就再卖他们三百具。”诸天万淡淡道,“只是这一批,我会让人在核心阵法里埋一道反向共鸣。当它们汇聚成群,反而会暴露自身位置。”

    众人愕然。

    “你……早就知道?”

    “我不是不知道。”他目光扫过众人,“我是选择装不知道。直到现在,我才看清傅达平真正想做的事??他不要城池,不要兵力,他要的是让所有人习惯另一种活法。而一旦习惯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打了一辈子仗,以为刀锋所指便是天下。可他却在教人做梦。”

    帐外忽有急报传来。

    “启禀大人!宫希晏传来密讯??太平道天官愿见您一面,地点定于尉统山巅,时限三日之后!”

    诸天万瞳孔微缩。

    尉统山,乃当年太平道少年填平天渊所筑,誓曰“永开尉统锐太平”。山顶立有一碑,上书四字:**“不战而平”**。

    他沉默良久,终是提起朱笔,在舆图上重重画下一圈。

    “备马。”他说,“我要亲自走一趟。”

    ***

    玉蟾山,寒月营。

    傅达平独坐崖边,膝上横着一把无鞘长刀。刀身漆黑,刃口隐有雷纹游走,正是他自春平山带出的旧兵??【斩晦】。

    身后营帐林立,却静得出奇。玉蟾山本为诸天万布控要地,如今却形同虚设。自他持神霄玉令叫停军事行动后,蒋克廉未发一言,仅遣人送来一坛“冰心酿”,附字条一张:“酒冷,心热,慎饮。”

    他未曾开封。

    风起,落叶纷飞。

    一道身影悄然落于身旁,竟是戏命。

    “你怎么来了?”傅达平问。

    “送样东西。”戏命递出一只小巧木盒,形如棺椁,“舍妹做的,说是能帮你听见‘刀该说什么’。”

    傅达平接过,打开。

    盒中是一枚耳坠般的机关器,通体乌金打造,内藏九重螺旋簧片,中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道元晶。

    “【听锋】。”戏命解释,“它不会告诉你怎么赢,只会让你听见每一次挥刀时,对手心中的恐惧与不甘。她说……这才是真正的‘知敌’。”

    傅达平摩挲片刻,缓缓戴上。

    刹那间,万籁俱寂。

    他听见了。

    听见三百里外,一名海族战士在梦中呼唤妻儿;听见西极福海上,水手们哼着古老的渔歌;听见春申府某个角落,一个孩子正用木枝模仿将军演武;听见自己心跳深处,那一声从未消散的“归鞘”。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

    “原来……我一直都在杀不该杀的人。”

    “不。”戏命轻声道,“你只是还没遇到值得收刀的人。”

    ***

    三日后,尉统山巅。

    云海翻腾,碑影孤绝。

    诸天万如期而至,却见太平道天官并未现身。唯有一袭白衣飘于碑前,竟是傅达平。

    “你来做什么?”诸天万厉声问。

    “等你。”傅达平转身,目光清澈,“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找到一条不用再拔刀的路。”

    “少废话!”诸天万怒道,“天官呢?”

    “她不会来了。”傅达平指向石碑,“她说,若你心中仍有胜负之念,见与不见,皆是徒劳。若你已厌倦征伐,那此刻站在这里的人,便是她。”

    诸天万怔住。

    风掠过碑面,发出低沉嗡鸣,仿佛万千亡魂齐声叹息。

    良久,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斑白双鬓。

    “我父亲死于战场。”他低声道,“临终前只说了一句‘别让孩子打仗’。可我却成了将军,带着更多孩子去死……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傅达平走近一步,“你是醒得最晚的那个,但也可能是唯一还能回头的人。”

    两人并肩立于碑前,望着脚下苍茫大地。

    远处,霜弘吾的炊烟袅袅升起;戏楼前孩童追逐着发光的机关蝴蝶;西极福海的渔船扬帆出港;春申七营的士兵围坐篝火,传阅一本不知谁带来的《机关术趣谈》。

    战争仍在继续,但缝隙中已有光渗入。

    “你说得对。”诸天万终于开口,“我们跑得太久,忘了为什么要出发。现在……也许该换条路走了。”

    傅达平微笑:“那我替你写封奏折?就说‘诸天万已于尉统山悟道,暂避兵事,修心养性’?”

    “混账!”诸天万笑骂,抬手欲打,却又放下,“不过……也好。”

    ***

    数日后,中央天境。

    金昙度策马穿行于废墟之间,黑雪覆地,宛如丧幡。忽见前方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竟是那株曾在焦土中萌发的新芽,已长成半人高的小树,枝头绽放一朵赤色奇花,花瓣如心,蕊似火焰。

    “赤心巡天……”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涂扈拄杖而来,望花良久,叹曰:“文明不死,只因有人肯以心为薪,燃于长夜。”

    金昙度翻身下马,自怀中取出一卷残破兵书,正是当年父亲遗物。他将其置于树下,引火点燃。

    火光中,字迹逐一消融,化作点点星芒,融入花蕊。

    “从今往后。”他仰首望天,“我不再为任何帝王执戈。我只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普通人,守住这一线生机。”

    黑雪终停。

    朝阳破云,洒落万里。

    在那光芒照耀之下,十八座神霄本土小城同时响起钟声,这一次,不再是哀鸣,而是新生的号角。

    戏楼之中,第一盏【永恒灯】悄然点亮。

    它不靠道元石驱动,而是以无数梦呓、愿望、低语为薪,燃烧不息。

    木偶轻摇,铃声悠悠,仿佛在说: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