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活?
戏相宜的脑海里,关于机关的种种奇思还未散去,对于当下的思考,像生锈的铁齿轮,艰难地转动。
戏命……怎么了……
我的家……
最后才是那句??“为我制器”。
...
晨光初透,霜弘吾的城墙上结了一层薄霜,像是天地未醒时呵出的第一口气。街巷间尚无行人,唯有一只白猫踏着青石板踱步,尾巴高高翘起,仿佛巡视领地的将军。它行至“戏楼”门前,轻巧跃上台阶,在那扇雕花木门前蹲坐下来,眯眼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
院中井水微漾,倒映着半轮残月与一抹朝霞。苔痕履迹砖悄然发亮,每一块石板都浮现出淡淡的足迹图案,那是昨夜归人留下的步痕,亦是庭院对访客的记忆。风过处,檐下木偶叮铃作响,抱桃童子咧嘴一笑,打盹狸猫睁开一只眼,旋即又阖上。
戏命早起煮茶。
炉火正温,铜壶嘶鸣,他将新采的“云雾涧芽”投入紫砂壶中,滚水一冲,清香四溢。他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一杯置于案头,另一杯轻轻推至对面空位。
“你总说我多此一举。”他对着空气说道,“可若真不在乎,又何必每日准时醒来?”
话音落罢,窗棂微动,一道纤细身影无声落地。戏不宜披着晨露而来,发梢还沾着几片碎叶,手中握着一枚尚未完成的机关蝶。她看也不看茶盏,径直走向工作台,将蝶翼拆解,取出其中一枚微型道元齿轮,皱眉凝视。
“第七组谐频偏移零点三。”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井水,“再这样下去,蜉蝣灯的共鸣效应会提前崩溃。”
戏命点头,不动声色地将那杯茶挪到她手边。“所以你通宵未归?”
“嗯。”她应得极简,却在接过茶杯时指尖微微一顿,“谢谢。”
兄妹二人皆知,这声“谢谢”所指非茶。
昨夜,神霄本源意志的波动波及全境,所有依托灵机运转的傀儡皆出现短暂失序。唯有“戏楼”出品未受影响??因戏命早在设计之初,便以本土生灵的心跳节律为基频,嵌入道元回路。那不是对抗诸天规则,而是顺应神霄之息。
而这,正是傅达平所要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清晨宁静。
铁甲铿锵,旌旗卷风,一队荆国军士列阵停于“戏楼”之外。为首的青年将领翻身下马,玄甲未卸,腰佩长刀,正是张峻。他整了整衣冠,抬步上前,却被白猫横身拦住去路。
“让开。”他低声喝。
白猫不动,反舔了舔前爪。
张峻无奈,只得绕行。待他踏入庭院,正见戏命端坐案前,似已等候多时。
“傅将军有令。”他肃声道,“即日起,‘戏楼’纳入军需特供名录,所有商品优先供给前线将士,价格不变,货量不限。”
戏不宜手中的镊子“啪”地夹断了一根银丝。
她缓缓抬头:“谁给你的权力?”
“不是权力。”张峻正色道,“是请求。昨夜黑雪异变,前线三千锐翎士陷入幻境,唯有手持【蜉蝣灯】者安然无恙。将军说,这种东西……比刀剑更能守住人心。”
戏命笑了。
他起身,从货匣中取出一盏全新的【蜉蝣灯】,琉璃灯盏内晶石幽光流转,金属薄翼随呼吸般微微开合。
“拿去。”他说,“但记住??这不是军资,是种子。种在士兵心里,也种在敌人眼里。让他们看见,除了杀戮,还有别的可能。”
张峻郑重接过,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白猫跃下台阶,尾随其后,直至城门。
院中恢复寂静。
良久,戏不宜低声道:“他们会烧毁它。”
“会的。”戏命望着远去的背影,“就像他们烧过千百次一样。可只要有人愿意点灯,火就不会灭。”
***
泊头城,军府议事厅。
诸天万立于沙盘之前,指尖轻划过霜弘吾与西极福海之间的海域。七座城池标注鲜红,十八座本土小城则以灰石点缀,宛如棋局残局。
“傅达平这是要另起炉灶。”一名尉官沉声道,“他绕开我们,直接与本土势力媾和,甚至纵容‘戏楼’资敌!若任其发展,神霄民心尽归其手!”
“民心?”诸天万冷笑,“你可知昨夜有多少士兵托人来买【应语偶】?不是为了刺探军情,是为了听自己睡梦里说了什么。有人说梦见母亲做饭,有人说梦见战死同袍归来……他们想要记住那些被战争磨钝的感觉。”
厅中一片默然。
“可这仍是资敌!”另一人抗辩,“海族已购走三百具【风语雀】,据报正用于侦测我方水师动向!”
“那就再卖他们三百具。”诸天万淡淡道,“只是这一批,我会让人在核心阵法里埋一道反向共鸣。当它们汇聚成群,反而会暴露自身位置。”
众人愕然。
“你……早就知道?”
“我不是不知道。”他目光扫过众人,“我是选择装不知道。直到现在,我才看清傅达平真正想做的事??他不要城池,不要兵力,他要的是让所有人习惯另一种活法。而一旦习惯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打了一辈子仗,以为刀锋所指便是天下。可他却在教人做梦。”
帐外忽有急报传来。
“启禀大人!宫希晏传来密讯??太平道天官愿见您一面,地点定于尉统山巅,时限三日之后!”
诸天万瞳孔微缩。
尉统山,乃当年太平道少年填平天渊所筑,誓曰“永开尉统锐太平”。山顶立有一碑,上书四字:**“不战而平”**。
他沉默良久,终是提起朱笔,在舆图上重重画下一圈。
“备马。”他说,“我要亲自走一趟。”
***
玉蟾山,寒月营。
傅达平独坐崖边,膝上横着一把无鞘长刀。刀身漆黑,刃口隐有雷纹游走,正是他自春平山带出的旧兵??【斩晦】。
身后营帐林立,却静得出奇。玉蟾山本为诸天万布控要地,如今却形同虚设。自他持神霄玉令叫停军事行动后,蒋克廉未发一言,仅遣人送来一坛“冰心酿”,附字条一张:“酒冷,心热,慎饮。”
他未曾开封。
风起,落叶纷飞。
一道身影悄然落于身旁,竟是戏命。
“你怎么来了?”傅达平问。
“送样东西。”戏命递出一只小巧木盒,形如棺椁,“舍妹做的,说是能帮你听见‘刀该说什么’。”
傅达平接过,打开。
盒中是一枚耳坠般的机关器,通体乌金打造,内藏九重螺旋簧片,中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道元晶。
“【听锋】。”戏命解释,“它不会告诉你怎么赢,只会让你听见每一次挥刀时,对手心中的恐惧与不甘。她说……这才是真正的‘知敌’。”
傅达平摩挲片刻,缓缓戴上。
刹那间,万籁俱寂。
他听见了。
听见三百里外,一名海族战士在梦中呼唤妻儿;听见西极福海上,水手们哼着古老的渔歌;听见春申府某个角落,一个孩子正用木枝模仿将军演武;听见自己心跳深处,那一声从未消散的“归鞘”。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
“原来……我一直都在杀不该杀的人。”
“不。”戏命轻声道,“你只是还没遇到值得收刀的人。”
***
三日后,尉统山巅。
云海翻腾,碑影孤绝。
诸天万如期而至,却见太平道天官并未现身。唯有一袭白衣飘于碑前,竟是傅达平。
“你来做什么?”诸天万厉声问。
“等你。”傅达平转身,目光清澈,“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找到一条不用再拔刀的路。”
“少废话!”诸天万怒道,“天官呢?”
“她不会来了。”傅达平指向石碑,“她说,若你心中仍有胜负之念,见与不见,皆是徒劳。若你已厌倦征伐,那此刻站在这里的人,便是她。”
诸天万怔住。
风掠过碑面,发出低沉嗡鸣,仿佛万千亡魂齐声叹息。
良久,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斑白双鬓。
“我父亲死于战场。”他低声道,“临终前只说了一句‘别让孩子打仗’。可我却成了将军,带着更多孩子去死……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傅达平走近一步,“你是醒得最晚的那个,但也可能是唯一还能回头的人。”
两人并肩立于碑前,望着脚下苍茫大地。
远处,霜弘吾的炊烟袅袅升起;戏楼前孩童追逐着发光的机关蝴蝶;西极福海的渔船扬帆出港;春申七营的士兵围坐篝火,传阅一本不知谁带来的《机关术趣谈》。
战争仍在继续,但缝隙中已有光渗入。
“你说得对。”诸天万终于开口,“我们跑得太久,忘了为什么要出发。现在……也许该换条路走了。”
傅达平微笑:“那我替你写封奏折?就说‘诸天万已于尉统山悟道,暂避兵事,修心养性’?”
“混账!”诸天万笑骂,抬手欲打,却又放下,“不过……也好。”
***
数日后,中央天境。
金昙度策马穿行于废墟之间,黑雪覆地,宛如丧幡。忽见前方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竟是那株曾在焦土中萌发的新芽,已长成半人高的小树,枝头绽放一朵赤色奇花,花瓣如心,蕊似火焰。
“赤心巡天……”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涂扈拄杖而来,望花良久,叹曰:“文明不死,只因有人肯以心为薪,燃于长夜。”
金昙度翻身下马,自怀中取出一卷残破兵书,正是当年父亲遗物。他将其置于树下,引火点燃。
火光中,字迹逐一消融,化作点点星芒,融入花蕊。
“从今往后。”他仰首望天,“我不再为任何帝王执戈。我只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普通人,守住这一线生机。”
黑雪终停。
朝阳破云,洒落万里。
在那光芒照耀之下,十八座神霄本土小城同时响起钟声,这一次,不再是哀鸣,而是新生的号角。
戏楼之中,第一盏【永恒灯】悄然点亮。
它不靠道元石驱动,而是以无数梦呓、愿望、低语为薪,燃烧不息。
木偶轻摇,铃声悠悠,仿佛在说: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