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落处,天地无声。金昙度立于帐前,望着那片缓缓飘落的墨色霜华,仿佛看见了宇宙深处某位古老存在的叹息。他手中的云布早已染血,不再擦拭,只是轻轻卷起,收入袖中。这一战,已非人力可尽述。神霄世界的天幕被撕开一道裂口,月轮悬而不明,星宿错乱如醉眼,二十四节气在虚空中扭曲成环,似要重演创世之初的混沌。
“涂扈。”金昙度低声道,“你真以为边荒能守得住?”
涂扈未答,只将指尖的黑雪捻碎,任其化作一缕幽烟散入风中。他的目光越过愁龙渡,落在更远的叹息海??那片曾供养整个妖族七成灵食的土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与焦土腥风。灵雨城的护城大阵尚在运转,但光芒黯淡,如同垂死之人最后一息微弱的呼吸。
“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涂扈终于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是愿不愿意为它流尽最后一滴血。”
金昙度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你说得对。我们早就不在‘能不能’的选择里了,从荡魔天君沉眠那一刻起,所有人就都踏上了同一条不归路。”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大地的心跳骤然停滞。紧接着,整片战场微微震颤,黑雪凝滞于半空,仿佛时间本身也被冻结了一瞬。
那是第七枪。
唐宪岐的枪意贯穿宇宙,七次交锋之后,帝廖发的身影终于从黄沙尽头缓缓退去。他的铠甲破碎,肩头插着半截断裂的【点朱】,鲜血顺着臂膀滴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漆黑的小洞。但他依旧挺立,如同一座不肯倒塌的山岳。
“黄龙非龙。”他喃喃道,“是国之脊梁,民之魂魄。你以文明为兵,我以血肉为盾??这一枪,我不退。”
唐宪岐立于虚空之上,长枪斜指,发丝飞扬如旗。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我不是为了赢你。”他说,“我是为了告诉后人,当敌人站在家门口时,总有人会站出来,哪怕明知不可为。”
两股力量在空中交汇又分离,余波震荡千里,连柴胤台的旌旗都被掀翻数面。那一战的结果无人宣布,也无需宣布。诸天万界皆知:荆国与牧国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与此同时,神霄世界内部的变化愈发剧烈。
随着中央月门被击破,神霄本土生灵开始逐渐感知到外界的时间流转。他们仰望天空,发现月亮竟也会圆缺,四季也开始分明。原本蒙昧的城邦纷纷竖起高塔,观测星辰运行;南渊部族的祭司甚至用骨片刻下了第一份历法。文明的种子,在战火的灰烬中悄然萌芽。
而这一切,正是傅达平所期待的。
他在宫希晏城外驻马三日,未曾入城。太平道那位神秘的天官始终闭门不见,只遣一童子送来一句话:“天命不在刀锋,而在人心。”
傅达平听罢,仰天大笑,随即翻身下马,亲手拆毁了随军携带的攻城器械。他命人将所有战报封存,仅带一名亲卫步行进城,拜帖也不递,只在城门口静坐至夜深。
第四日清晨,城门终于开启。
一位白衣女子缓步而出,眉目清冷如霜。“你可知我为何不见你?”她问。
“因为你怕。”傅达平答,“怕我带来的不只是战争,还有改变。”
女子眸光微动,良久才道:“戏楼的事,你打算如何收场?”
“不收场。”他坦然道,“让它继续开下去。让青瑞万族都能买到那些看似无用却启迪心智的傀儡。让神霄的孩子们知道,除了征战杀伐,世间还有机关巧思、诗书礼乐。”
女子轻叹:“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得神霄?”
“我不需要赢。”傅达平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我要的是共生。若有一日,神霄子民用妖族语言写诗,用人族文字记史,用海族音律奏曲??那时,谁还分得清敌我?”
女子久久不语,终是侧身让路。
宫希晏的大门,就此向诸天联军敞开。
消息传回泊头城时,诸天万正在庭院中品茶。听完传讯使的汇报,他只是淡淡点头,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
“傅达平终究还是走出了自己的路。”他对身旁的玄弼说,“不像我们,一辈子都在别人画好的圈子里打转。”
玄弼拄着拐杖,望着天上那轮昏黄的月:“可你也走了出来。否则今日不会坐在这里喝茶。”
“我是被迫出来的。”诸天万苦笑,“若非章希鸿死前那一句‘归鞘’,我或许至今仍在绣春营里练刀,做着成为小都督的梦。”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风穿庭过,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而在更遥远的太古皇城,麒惟义正跪坐在一片废墟之上。他面前摆着一坛酒,正是当年在城破之际捡回的那一坛。酒旗已朽,唯“酒”字尚存一角,被他用红线细细缝在战袍胸前。
“你说得对,战争从未结束。”他对着虚空低语,“它只是换了名字,换了战场。”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麒观应披甲而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幸存的麒族战士。他们脸上带着风沙与血痕,眼神却坚定如铁。
“主帅。”麒观应单膝跪地,“灵雨城防线已稳,春申七营正在集结,随时可以反攻天息荒原。”
麒惟义缓缓起身,拔出腰间断刃,指向北方:“那就打回去。不是为了夺回土地,是为了告诉敌人??妖族或许会倒下,但从不曾屈服。”
与此同时,神霄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座名为“戏楼”的建筑前排起了长队。顾客中有兽形神霄子民,有人族旅者,也有海族商贾。他们争抢购买的,是一批新到货的【蜉蝣灯】??据说点燃后,能看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愿望。
戏命站在柜台后,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姐姐,你说得没错。”他轻声说,“只要人心不死,火种就不会灭。”
院中那株老枣树突然轻轻晃动,一片叶子飘落,正好盖住井口。井底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随即沉入黑暗。
数日后,一场奇异的天象出现在神霄上空。
原本混乱的星空突然整齐排列,七十四宿环绕金阳,形成一幅古老的图腾。与此同时,十八座神霄本土小城同时响起钟声,声音穿越千山万水,汇聚成一首无人听懂却令人心悸的歌谣。
苍羽衙主呼延敬玄仰望苍穹,脸色骤变:“这是……《吴天低下末劫之盟》的共鸣!”
涂扈在同一时刻睁开双眼,手中【天知】神杖剧烈震颤。他看到无数条命运之线在虚空中交织,其中一条尤为明亮,直通神霄核心。
“有人在唤醒本源意志。”他低声道,“不是为了控制它,而是为了赋予它选择的权利。”
金昙度策马奔至柴胤台,只见黑雪静静守护在荡魔天君身旁。那位曾经横扫魔界的至尊,此刻面容安详,唇角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做梦。”黑雪轻声说,“梦见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
金昙度怔住,良久才道:“那样的梦……我们也该做一做了。”
此时此刻,远在陆五海洲的霜弘吾城中,蒋郎将正站在“戏楼”门前,手中拿着一枚刚买下的【应语偶】。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其贴身佩戴。
当晚,他在睡梦中呢喃:“我不想再打仗了……我想回家。”
木偶默默记录下这句话,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文字:**“第一个梦呓已收录。”**
黎明将至,黑雪渐停。
中央天境的天空第一次显露出晨曦的微光。那光很淡,却足以刺破万古长夜。有人看见,在那光芒照耀之下,一片焦土之中,竟钻出了一株嫩绿的新芽。
它很小,很弱,随风摇曳,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但它活着。
就像这个尚未定型的世界,仍在挣扎着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