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衍起床踏出门的瞬间,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看到长廊上映着的身影。
长而幽邃的走廊间并不明亮,只有聊胜于无的晨光从尾间的半开的窗缝间透入,温衍没有侧头,就知道是科恩,他不知道这人在这里等了多久,但却知道他为什么等在这里。
“早。”温衍语气轻松。
“早。”那声音带着遮掩不掉的疲累,喑哑、晦涩,一点都不像是该说早安的模样。
温衍压下心底的情绪,提步往楼下走,“昨天我让管家给你的东西看到了吗?”
科恩就跟在温衍身后几步的距离,不算亲昵,却又带着几分强势侵入的意思,沉默良久,他终是叹息着说了一句:“你该亲自交给我。”
“如果我亲自交给你,你就会同意吗?”温衍脚步一顿,回头看科恩。
那人站在台阶上,领间纽扣散着没有系上,松垮了一身的凛冽,看起来还有些狼狈。温衍草草扫了一眼,他们之间恰好隔了四个阶梯,这四步阶梯,对他来说,是四个位面的距离,从沈泽到现在的科恩,只要他稍稍伸手就能触碰。
但安洛不是啊……
温衍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科恩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但温衍听到了他的答案。
“你不会。”温衍挑眉,“所以这封文函是我交给你还是旁人交给你都没差。”
“文函上那个章,是卡瑟琳皇后盖的。”科恩慢慢走向温衍,一步、两步,“安洛,你就这么想跟我离婚吗?”
“所以你松口陪我赴宴就是为了这封文函?”科恩站定在温衍面前。
两人靠的太近,安洛又比科恩矮了一个头不止,温衍微仰着头才能勉强跟科恩视线平齐,温衍觉得这样不行,个子已经被压了一个头,气势怎么也不能占下风,所以径直往后退了一步,试图以清奇的角度打破身高的劣势。
可温衍这好似下意识后退的一步,却把科恩本就垂死的希冀砸个粉碎,这人就这么讨厌自己?讨厌到靠近一步都不可以?
科恩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不甘心的攥紧,终是没压住心头的躁动,他靠近一步,温衍就后退一步,他再靠近一步,温衍再后退一步,直到温衍退无可退,科恩才一手撑在身后冰凉的扶手上,避退温衍的动作,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这下好了,本来只用微微仰头看他,现在就算把拼命哼唧拉长脖子都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底下有人在看。”温衍无奈出声。
“你告诉我,你就是为了这封文函才去见卡瑟琳皇后的,是吗?”科恩低沉的声音缭绕在温衍耳畔,夹杂着剧烈的心跳声,温衍隐约间察觉到了什么,好像把这人气狠了?
但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不是。”温衍直截了当回道,卡瑟琳的出现是他没料到的。
科恩阴郁的气息被这句话冲散了几分,可温衍下一句话就再度把他打下悬崖,“可是就算没有卡瑟琳皇后,这封文函也会出现在你手上。”
科恩第一次觉得疲累,而且是契合呼吸席卷而来的那种疲累,他嘶哑着声音极低声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温衍伸手抵在科恩胸前,没加什么气力就轻巧推开他的束缚,“科恩,你知道安洛为什么要跟你离婚吗?”
温衍没有用“我”,而是用“安洛”。
因为这些话是安洛说给真正的科恩听的。
温衍觉得有点好笑,以前他做方白、做苏遥的时候,不能给“他”回应,因为他是温衍,现在他想做温衍的时候,偏偏这人占了科恩的身份。
“我告诉你。”温衍说着转头往楼上走。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中便多了一个东西。
温衍把它放到科恩手里,安洛堪堪熬过的每一天和所有期待,连着答案一并交还给科恩,他郑重开口:“你要的理由。”
“那封离婚文函很合理,其他我都不要,只要把这栋房子留给我就好。”
温衍声音不重,可却像是一枚被点燃了引线的炸弹,底下尴尬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佣人被波及一片,瞬间僵硬在原地。
不是说昨晚的宴会上两人还亲密互动吗?怎么转头就要离婚了?
如果这事放在以前,他们几乎不会怀疑其中的真实性,甚至可以说是喜闻乐见,结束一个荒唐可笑的错误本就是天经地义,可现在看来……
一头栽进去的哪里是安洛·奥格亚特,明明是科恩·诺曼德啊。
而且这些天来,或许是因为特里和科恩的出现,他们能明显感觉到“夫人”心情好了很多,会对着她们笑,偶尔还会跟她们聊天,一点都不像之前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兀自破了一个口,然后淌在星火下,簇拥成另一团星火。
她们喜欢现在的夫人,可如果这段婚姻的破裂会灼伤这个全新的安洛的话,她们觉得太可惜了。
温衍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垂首谨立的众人,柔声开口道:“如果你们愿意留下的话,那就留下,如果不愿意留下的话,去管家那边结算星币就好。”
“麻烦管家了。”
“少爷客气了。”管家回道,抬头看着站在阶梯上不发一言的科恩,良久,转回视线看着温衍,开口道:“我在这里大半辈子了,如果少爷不介意的话,希望能让我继续留在这里。”
“自然。”温衍往餐桌走去,“那再好不过了,辛苦管家了。”
众人都不知道安洛和科恩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原先态度强硬、坚决不离婚的上将因何松了口,只知道再度看见上将的时候,他从书房走了出来,齐整到没有丝毫褶皱的军装,活的想柄早就上好膛的、下一秒就可以鸣枪的冷器。
可偏偏,眼眶是红的,就好像还没打伤别人,就先给自己添了疤。
“文函我签好字了。”科恩在温衍面前站定,“放在那本本子里。”
那是安洛给他的理由,也是他给安洛的答案。
“嗯。”温衍坐在上发上抿了一口茶,冷漠道。
“但是,”科恩半跪着蹲下身子来,几乎没有眨眼,视线从温衍的眉梢、眼睫、嘴巴一一凝视过,看得极其用力,最终松了一口气似的扬起嘴角,用此生最温柔的语气说道:“我不会等着你变成安洛。”
“我会陪着你变成真正的你。”
“也用一个全新的我。”科恩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眼中的笑意和满骨的温柔落了一地,“以我的名字起誓。”
在温衍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一个轻巧到仿佛没有重量的吻便落在了温衍眉心。
茶香很浓郁,挟裹着清香的热气在周遭跃动翻滚,但温衍却跟什么都闻不到似的,只觉得被科恩的气息裹了个完全。
第二个吻。
都落在这里。
温衍耳尖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他下意识滚了一下喉结,耳畔就响起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落在温衍耳边、眉间、心上。
温衍很想把手中的茶泼到科恩脸上。
真是不要脸!
靠这么近做什么?
“要是无聊就叫特里过来陪你,”科恩直起身子来,顿了顿,“叫我也可以。”
一天后,帝国新讯正式公布“科恩上将与安洛正式离婚”的消息,短短片刻内,全帝国沸腾一片,所有人嘴里喊着嚷着的都是“终于,终于离婚了!”
【这是安洛这辈子唯一做对了的事。】
【我觉得真的很好笑啊,明明结婚才是个喜讯,结果到安洛和上将这里,离婚反倒变成什么值得昭告天下的好事了。】
【所以上将这趟回来不单单是开会,顺带着还能解决离婚的事?】
【顺带着……不知道安洛看到了什么感想,结婚是随便的,离婚是顺带的,惨……】
【可是我听说上将很护着安洛,出席卡瑟琳皇后辰宴的时候惊掉了一群人下巴,怎么这么快就离婚了?】
帝国一片风雨,处在漩涡中心的诺德曼家族更是“宾客如云”,跟科恩结婚时候的场面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科恩抽空回到主宅的时候,四面八方袭来的就是各种“道贺声”。
除了科恩和哈罗德上将以及明显哭过的特里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满面春风,在那一瞬间,刚被心上人扫地出门的科恩上将只想把带着机甲踏平这里。
“哥哥,你明明答应过我的,”特里从他母亲怀中挣脱出来,红着眼眶跑到科恩跟前,用抹过眼泪所以湿漉一片的手抓住科恩,哽咽道:“你是个骗子。”
科恩凝重的面色在特里这一声“哥哥”中淡了下来,在这个地方,唯一跟他站在一边的也只有这个小家伙了,他蹲下身子抱起特里,用手背轻轻蹭掉洇在他脸上的泪水,轻声哄道:“是我惹他生气了。”
“所以是他…他不要你了。”特里哭抽噎着说。
科恩根本无法反驳,只好冷着脸点头。
特里嘴一瘪,知道是安洛不要科恩了,意味着安洛不再是他们家的人,约等于也不要他了,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再度翻涌,直接伸手抱住科恩的脖子大哭,哭声越来越响,直到开始打哭嗝才不得不消停下来。
哈罗德上将就在不远处看着“抱头痛哭”的一大一小,恍惚间竟生出是安洛“抛妻弃子”的错觉,他摇了摇头,把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清理干净,冷眼扫过这一堆“道贺”的人,没再给多余的脸色,沉声送客。
当他们屏息经过科恩身侧的时候,就看到科恩慢慢把特里放了下来,再慢慢起身,那股慑人的气势逼得所有人停下脚步,僵硬在原地,科恩是活在战场上的神明,跟他们这种连机甲都不敢碰的人比起来,身上的血气几乎是压倒性的。
所有人都下意识瑟缩了身子,然后就听到一句“安洛是我的人,以前是,以后也是。”
“如果再让我听见‘离婚’两个字,再让我看见你们第二次,”科恩嘴角一扬,“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谁也不例外。”
科恩虽然笑着,可话语间的戾气露骨着湮没了一切,那一句“谁也不例外”像是一柄冰刃,不留一丝情面扎在所有人心口,可他们除了受着,什么都做不得,或者说什么都不敢做,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来不及思考科恩为什么会说出“安洛是我的人”这种话。
“科恩,”哈罗德站起身来往楼上走,“你跟我过来。”
温衍不知道帝国因为他和科恩离婚的消息一片混乱,科恩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指南不声不响地扔给了他“基因检测”四个字,温衍心下隐隐有一种预感,果然,在他对着霍尔特遗物和奥格亚特家族历史研究了三天之后,指南又大方的给了四个字——基因觉醒。
这次温衍不打算让指南囫囵过关,就在他正欲开口询问的时候,指南忽地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
警告!警告!
这是温衍第一次在任务中途听到警告声,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作者有话要说:众人:上将您终于离婚了,恭喜恭喜!
科恩:三天之内,sa了你们,骨灰都给你们扬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苍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安待君来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