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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待修)

    谢世宜在她父亲的权势下安然长大, 瞧惯了锦绣河山并不懂这其中的黑暗,她十七年的人生中最苦的一段日子也不过就是被李沅冷淡的那些时日。如今她也终于走出歌舞升平的富饶城, 见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苦难。

    谢世宜的想法很简单, 她以为凭着李沅的身份与他手上的御旨,身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应当很快就会得救了。李沅是代表了天子来此地, 以救世者的身份普降甘露的。

    所以当李沅回来的消息传至她耳中时,谢世宜最先是起身去迎,然后才感到惊讶。她疑狐地瞧了瞧天色,暗道:这么早便回来了?这还未用午膳呐,一应事务就办妥当了?哦……应当是回来用午膳, 如今外头那样,想也是得回来。

    谢世宜想明白了脸上仍旧挂着笑去院门口等李沅。不过片刻便见一修长身影穿过不远处的小池塘与丛丛绿意徐徐走近。谢世宜笑得更真切了,一时只立在院前静静地瞧着,她有些心疼地想:连日以来奔波劳累, 这人果真是瘦了许多。

    “ 您回来得挺早,我原以为依这境况您兴许是要在外头用了晚膳才能得空回来的。瞧我这脑子, 还觉着是在京里。王爷, 他们都分到粮食了么?”

    其实李沅这会儿心里并不好受,他方才打发掉一众道貌岸然马屁精,一路行来虽神色如常可眼中却布满讥讽的寒意。即使只言片语的消息令他对于这一切已有预料,可却未曾想过真实的境况会比他所料想的还要严峻。

    这远在天子脚下千里之外的腐朽与肮脏一层一层地传至御案之上, 要经多少位高权重的朝臣来遮掩添描, 才能瞒住身处顶峰的所谓天子?那人生性多疑, 他装哑这么些年都未能使其放下提防, 又岂会真的毫无觉察。

    李沅负于身后的右手紧握成拳,不甘与仇恨在心中汹涌翻滚。呵,皇祖父一生心血若泉下有知,瞧见你父子二人的畜生行径,定不能安然转世。

    “ 是累了罢,先进屋去喝喝茶再吃点东西垫肚子,我虽帮不上您什么忙,可也知晓天灾人祸……是……”

    天灾人祸,李沅突垂下眼盯着谢世宜,起先确实只是天灾,拖至这时兴许要酿成人祸。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寒凉,谢世宜仓皇之下住了话头往后退了半步。

    李沅一把拽住谢世宜的手臂,同时收敛起所有不该显露的情绪,谢世宜越来越能洞察他的喜忧,这并不是一件使人高兴的事。

    “ 是……是有什么不好么?” 谢世宜迟疑而又担忧地问道。她从来没想过会有李沅解决不了的事,毕竟自李沅这一路上的举止决断来断,其实他并不是众人口中那个无用的富贵亲王。

    李沅柔和下面容,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一瞬,继而摇头。他抬起谢世宜的手臂,手掌向下握住后者的手腕,领着人走过小院入屋。

    谢世宜又是一顿打点,替李沅换下他溅满泥点的衣裳与已瞧不出原貌来的短靴,再又端水奉茶。待到李沅饮了两口水,吃完一块糕点又净过手停下来时,谢世宜才问道:“咱们昨日经过的那条小街现下是否好些了?”

    李沅半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拇指间套着的价值连城的玉扳指上,他的食指指腹轻轻贴住温润的玉面,再又转了转。谢世宜仍旧是担忧,知晓他此刻正在想事,也不好再去打扰。静了几瞬后李沅才抬起眼望着谢世宜,微一颔首。

    谢世宜锁着的眉头舒展开,唇边又泛出轻松的笑意,她像是很欢快,“ 有您这个亲王在,您吩咐下去的事自然没有办不成的,您又处处周全,想来那些可怜人很快便能被安置妥当,不必再受苦。我昨儿瞧见他们啃食……腐烂的尸身……这样下去久了定会得病,王爷,这里的大夫够不够用,还有草药呢?草药够不够?”

    李沅仍旧是轻微地点了点头,并不去拿手边的笔。谢世宜只当他是见到了悲惨的场面想起来一时心里难受,便立即转了话头往好处去宽慰。“ 这处是您的封地,您现下的心情自然与我不同,想必比我还要着急。不过您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定会为此地带来祥和,这儿的子民听闻您的到来也必定会与您同力同心。”

    本王的土地?非也,普天之下所有土地皆是皇土,本王只不过是他派来安抚百姓的摆设,是一只立在暴怒民众跟前,被用来以防万一的靶子罢了。李沅喉间滚动,分明才饮过茶却觉得嘴中干涸不已。他要如何告诉谢世宜,其实他的吩咐并不是很要紧。在那些很难被人在意的阴暗角落里,当面一套的小人会使出百般狡诈的手段,即便是皇帝的御旨也派不上用场。

    李沅闭了闭眼,微探起身,伸手覆在谢世宜搁于膝前不安地交缠在一起的双手。他望着谢世宜揪紧的手指,暗道:那时不该心软许她跟来。

    娇贵的名门女合该一辈子待在繁花似锦的京城中,不应迈入这人间地狱,也不该成为令人顾惜却又顾忌的麻烦。

    大约午膳前一炷香的时候,开封的府尹刘孺名赶来了。此人五十岁上下,着一身石青色布袍,脚上是革制长靴未镶珠宝。他一见李沅便行了大礼参拜道:“臣开封府尹刘孺名请豫亲王大安! 下臣来迟,因开封灾情紧急,仓促间未着官服,实是失礼失仪,还请王爷恕罪! ”

    呵,来得倒快。

    不快不行,刘孺名本是早已打点好一切,就等着迎接李沅,该从何处入城,再往哪条进府,翌日该领着去哪些地方察看,皆妥妥当当。只要豫亲王心里明白,不要有意为难,见着修复整顿过后的街道褒奖他们几句。然后即可舒舒服服地在他府邸中悠然享受,十来日半个月一过,待得腻烦了再回京复命便是。

    可谁料这位哑巴王爷竟拐了个大弯行远路,去了形势难看东面,最后在临近开封的一个小镇上宿下了。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不像是个心里明白的样儿,倒有些要掀起风浪的架势。

    刘孺名昨儿午膳时先得了消息后怔了好一会才扔下筷子起身,急忙派人赶马车连夜往李沅这头来。他着实有些摸不透李沅的意图,照理来说以如今的情势与上头那位对豫亲王的情分,睁只眼闭只眼的行事法子是能使他最舒坦的,奋力办差反倒容易惹来一身骚。

    这儿有人昧了赈灾的银钱,还不止一人,几乎人人都有份儿。要这样往上头报?皇上能信他?究竟是他有意倒打一耙贼喊捉贼,诬陷朝廷能臣,还是他野心勃勃意图不轨,想要在豫地开功建业,受百姓爱戴将来好回来做一方王侯。

    想也知晓皇帝会如何看待豫亲王的有所作为,无非也就这两种,总不会是真心为国为民为天子罢。

    于是刘孺名亲自来此确认,若李沅由着他安排,纵情声色地游耍一番也就皆大欢喜。若是他真是打着主意要作为……不能,他一个哑巴还能有这等雄心壮志?

    面对刘孺名时,李沅并未端着再有意他亲王的身份了,而是起身假意扶了一下。刘孺名又是装作感恩戴德连连道王爷宽和,下臣愧对王爷礼待,“ 王爷,臣此回仓促来此是为请您移步去臣的府里暂住。这小镇子太过偏僻,您现下住的屋子又太过简陋,着实是委屈您了。开封现如今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调不出许多人手来,臣领着二十名开封的捕快,安排了一辆敞亮的马车,此刻人与车皆停在正门口。王爷,不若咱们用过午膳后便启辰?”

    李沅笑了一笑,却是摆手。刘孺名心里一咯噔,迟疑道:“ 下臣斗胆,不知王爷您这是……何故?下臣的府邸虽远比不上豫亲王府,可倒也干净。您在这儿脏乱的地界住久了,若是伤着金体,下臣便是万死……也难其咎呐!”

    李沅唇边的笑散得更显眼了些,他神色温和,提笔写道:刘大人莫要担忧,本王并非有意推辞,只不过是因本王的姬妾突身染重病,挪动不便,不得以留宿此间罢了。

    刘孺名十分惊奇地抬眼瞥了李沅一瞬,见其面上的笑的确透出些许无奈,一时竟也猜不出真假来,只得又道:“ 王爷请恕下臣多言一句,其实姬妾倒好办,不若留其在此修养,王爷您则随臣等一同入开封。待倒这名姬妾好转,再接了她来即可。”

    李沅面色微僵,温和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奇怪,' 刘大人不知……此姬妾非同寻常,是本王最为喜爱的一位,否则也不会舍不下她,远赴灾地也要一同带了来。'

    刘孺名不知该如何作答了,暗道:从前也未有风声传这豫亲王还是位痴情种啊,皆道他是个痴迷于字画的,于女色不过只是寻常而已。

    刘孺名见自己一时也说不动李沅,不好再忤逆多言,只得暂且按下疑惑,想着稍后再派人查探一番,现下还是先应付着为好。

    “ 既如此,那便请王爷您准下臣陪您在这儿待些时日,以偿下臣失礼之罪。”

    李沅写:刘大人尽可先回开封,本王这处一切皆好,大人且去忙罢。

    两人又绕了几圈,最终刘孺名还是坚持留了下来,道要接了李沅一同回开封,否则自己便是不敬皇家,不敬天子。

    于是午膳时坐在桌子旁的人又换下三四个,李沅也免不了饮了几杯酒。待至宴散众人微醺时刘孺名等人陪着李沅,招来伶人奏曲歌舞,个个皆搂着貌美的女子吃果子吟诗。

    乐声靡靡,身段妖娆面容妩媚的舞姬支起纤细白皙的手臂,扭动着柔软丰润的皓腕,足间随着丝竹声轻点,身躯缓缓旋转而下,匍匐于地时轻薄的彩衣便似鲜妍花朵,徐徐绽放。

    怀里的女子娇声低语唤了一句王爷,递来一颗剥了皮的雪白荔枝。李沅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眼角余光微扫,喉结滚动启唇接了。坐在李沅下首右侧的刘孺名见他神情还算愉悦,终于心下稍安。

    李沅侧过头手背在身后微一招,李付眼皮子一动,悄悄朝前行了两步。李沅右手食指沾了果盘边的水,目光却仍旧落在最正中的那个舞姬身上,不动声色地在几面上写了“王妃”二字。

    李付忙低声道:“ 主子您且安心,奴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