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李沅此行是奉圣意去治灾安抚百姓, 是以皇帝并未派多少人马给他, 随行的五十来禁卫还是太皇太后执意要皇帝下令赐的。

    谢世宜立在豫亲王府门前送他, 望着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那一队肃整挺拔的禁卫,心中升出不妙的预感。

    李沅坐在马上望着谢世宜, 再多的话昨夜都已说尽, 该是时候启程了。他轻勒缰绳两腿一踢马腹, 汗血马喘着粗重的鼻息, 头颅上扬发出嘶鸣, 套着铁具的马蹄疾疾踏转。

    谢世宜抿紧唇直直地站立在阔五间的朱门内,眼都不眨地盯着李沅。骏马哒哒前行几步, 谢世宜急得提起衣摆追出门外, 只是却不出声告别。马背上的李沅手间一动,玄色的斗篷如漂浮的流云。他回过身, 居高临下的视线里是谢世宜执拗倔强的面容。

    李沅细细瞧了两眼, 不见谢世宜神色松动, 终在心间无奈叹息。这一别少则三四月,多则半载,临行前竟得不到妻子的半句温言软语,这犟脾气的东西。

    李沅随手解下贴身挂着的蟒纹翡翠玉佩朝前远远一抛, 谢世宜接入怀中, 望着他低声喃喃念道:“ 李沅…… ” 后者的嘴唇无声开合:‘不日即归。’ 说完再不多瞧。

    禁卫垂头向谢世宜行礼后分做两列翻身上马, 动作无声而迅速, 跟随着李沅的宝马出了豫亲王府的地界。谢世宜立在原处垂头盯着那块翡翠玉佩, 柔软的指腹在打磨光滑的玉面上抚摸, 纤细的手指将那团碧光紧紧握住。她突发出一声轻笑,转身回府。

    她换上石墨色短衣,袖口很窄,下身是同色的棉麻长裤,中间系有蹀躞带,脚上则是一双玄色长靿靴。谢飞飞与谢雀雀并谢燕燕三人立在她跟前气都不敢出,谢世宜若是心意已决,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她安然地坐在罗汉榻上饮茶吃点心,手上是厚厚的一本单子,里头写着她一再确认过的王府内务要事,自潦草的字迹中可见她此次决定实乃匆忙之举。靠着手肘边放着一封送去谢府的信,信里也交待清楚了,特意言明此回是她一人的任性决定,请她母亲莫要责备被她事前诓去谢府的吴嬷嬷与谢鹰鹰二人。

    小半个时辰后前头传来李沅一行人已出东城门,到了距京郊十来里的官道上。谢世宜放下吃了一半的点心,饮下一口水后起身往外头走。

    谢雀雀三人疾步跟在后头,满面俱是焦急与担忧,迟疑地唤:“王妃主子,王妃主子……小姐……” 谢世宜霍然转身,低声呵斥道:“ 不许跟来,照我吩咐去做!”

    她戴上玄色的粗粘帽做仆从打扮,步履不疾不徐,只身一人来到了王府后院的一处偏门。守门的奴才自她出现起便盯住她了,目光十分谨慎提防。

    这小子打哪来的原先从未见过,瞧着似个只十二三的少年,府里新招的举止与模样皆有些古怪的少年将怀里的牌子一掏,守门的奴才忙堆起了笑将木门上的铁锁解开,“ 小的给您行礼,您是王妃主子身边的人请恕小的先前眼拙眼拙!”

    谢世宜敷衍地嗯嗯应着,身子一侧便越过那奴才出了王府。她身后的奴才暗道:稀奇,王妃主子身边的人往这偏僻地界出府作甚?

    谢世宜出了豫亲王府的后巷一往西边疾走,不过片刻后便瞧见一颗参天樟树下或蹲或立的七八个男子。

    他们当中最中间领头的那位见了谢世宜连忙迎上前来,恭敬行礼唤道:“ 小姐。” 谢世宜手一抬,“ 无须多礼,咱们走罢。”

    “ 是。” 那汉子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足间,只嘴里应,却不敢直视谢世宜。他身后的七人这才发觉,跟前做少年仆从打扮的这人便是他们三四年前侍奉过的小姐。

    谢世宜话并不多,寥寥吩咐几句后便爬上了马车,一行人往西城门行。西城门最是热闹,贩夫走卒往来不绝,守卫与官门东城门相较要宽松不少。

    守城门的禁卫拦下他们,令其出示出城的木牌。谢世宜推开马车侧边的一扇小木窗,将牌子递了出去。

    守城的禁卫多瞧了几眼她自木窗中露出来的白皙细瘦的手指,目光转至几个武夫的身上,心中疑窦突生。他接了牌子翻过来瞧,木牌背面刻着一个“豫”字,是豫亲王府中的牌子。

    那位今日出城治灾的豫亲王,禁卫觉得有些不对劲,豫亲王府中甚少似今日这般许多人一同出城,且这车里头坐着的人身份着实是有些可疑。

    “ 马车内所坐何人?出来……” 禁卫话音还未落,车里头又递出一枚蟒纹翡翠玉佩。禁卫一瞧之下接都不敢接了,蟒纹乃亲王标志,非亲王贴身之物不得雕刻蟒纹。

    “ 您请。” 禁卫侧身让开,举臂一挥,手下让行。

    谢世宜出了城立时便弃了马车,麻溜地翻身上马往东边去追李沅。半个时辰后,谢府内才方收到谢世宜写的信。谢夫人一瞧之下怒火攻心,将小四方桌几狠狠一拍,不顾仪态高声怒骂道:“ 混账东西! 简直是胡来!”

    “ 派人去给我追! 再去宫门口传信,速速将此事告知于老爷! ”

    与此同时豫亲王府内,李管家侯在静心院正屋门前问谢雀雀:“ 姑娘,王妃主子她可好些了”

    谢雀雀支支吾吾不敢多言,管家又问一回也未得到回答,反倒将她给吓哭了。好言宽慰无效,管家稀奇反斥道:“ 姑娘,主子门前你这般哭,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呐!” 这话问完他自己便察觉出怪异来。动静这样大,换作平日早该有人出来吱声了,怎的还会如此安静。

    李管家原以为谢世宜闭门心里不舒坦是因李沅离府之事,可再细细一想,突记起今日大清早王妃便将她身边资历最高的吴嬷嬷与得力的谢鹰鹰给派去了谢府,说是要她们二人先到谢府打点一番,自己明日便要回谢府小住几日。

    李管家越想心头越是发寒,嘴唇哆嗦,嗓子直发颤,他高声唤道:“ 王妃主子,王妃主子…… ”

    里头迟迟不见人应,谢雀雀一面哭一面吞吞吐吐道:“ 王妃主子……她……她早已出府了。”

    “ 什么?! ” 李管家目瞪口呆。

    半盏茶后的紫兰殿中,太皇太后先后接到西城门与豫亲王府中传来的消息,这才知晓谢世宜竟领着人出城去追李沅了。

    她沉声吩咐左右,“ 去,派人悄摸将王妃追回来。以防万一,再送封信给豫亲王,谢府那头也派人去打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追,追是不大能追到了。

    谢世宜入了官道更是没了顾虑,手中的马鞭呼啦啦地挥,嘴里不时发出低啸,瞪着眼面目狰狞。两旁的事物迅速往后倒退,只留下一片连绵的浮光掠影。骏马疾驰,追随着李沅的脚步,马蹄踏过他不久前停留过的泥土道。

    一个时辰后,谢世宜终于瞧见了前方道路上那几只飘扬的明黄旗帜,只是距离越近,她却越是踟蹰不定了。

    谢世宜望着前头渐渐与自己远离的一众兵马,握紧缰绳的双手冻得似已失去知觉。她凭着心里头的一股气去追人,可快要追上时她又突冷静下来,预想起李沅见着自己时的种种不妙反应。

    她身下的骏马终于停下奔跑,谢世宜眯起被风沙吹得刺痛的眼,“ 派人去盯着罢。” 她转头朝身边的领头谢申吩咐道。后者依令行事并不多问,一行人便沉默着停在官道旁的一行柏树下歇脚。

    约摸两三盏茶的功夫后,不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疾驰声,一骑飞马自谢世宜等人跟前停下,扬起的尘土四散劈头盖脸往人身上砸。

    来人身着禁卫常服,利目不动声色间一扫,落在柏树后的一辆马车上时,持剑翻身下马。谢申等人围在马车前头齐齐刷站起,拔剑做出防御的姿势。

    那禁卫却将手中的长剑往脚边的土地上一扔,掀袍子下摆俯身就是一个大礼。“ 奴才请豫亲王妃大安!”

    谢世宜下马车,沉下脸望着他,一言不发。“ 豫亲王派奴才前来接王妃。” 这话一出,众人皆知晓先前派去的那二人定是被豫亲王发觉了。

    “豫亲王此刻正在前方五里外的一处茶肆等您。 ”

    “ 既如此,咱们走罢。” 谢世宜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只是她心中究竟有多忐忑,旁人是不得而知了。

    禁卫在前头领路,谢世宜戴着顶厚实的毡帽,将脸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抿着唇暗道: 左右不过是要受他一顿狠骂,在一众奴才跟前总得要给我这个王妃留些颜面不是。最糟……大不了打道回府入宫请罪。谢世宜这样宽慰着自己,即将要揭开的李沅的反应,与相见的欣喜取代了她心间的不安。

    简陋的茶铺中,李沅一人坐在里头与老板五岁的孩子'闲聊',禁卫饮过茶后便将周遭团团围住了。杂乱的马蹄声渐近时,李沅搁下指间夹着的圆滑的石子,老板匆匆跑出来,脸上挂着笑,手脚慌乱将孩子的嘴捂住一把抱走。

    李沅整了整沾染了不少泥点子的衣袍,安然端坐在低矮的竹凳上等候。谢世宜下马时禁卫齐齐垂头转身,即便除去露出的一双眼外什么也瞧不着,可规矩依旧是规矩。

    谢世宜用帕子遮掩着走入茶铺,隔着白纱她偷偷打量两三丈外李沅的脸色,果真如她所想的那般,十分阴沉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