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世原归来时谢府内正要摆午膳, 门房处的消息一传来,谢世宜同她母亲便一刻也坐不住了。
母女两人火急火燎地往正门那头赶,恰逢谢世原的轿子落地, 两头撞了个正着。一时相顾无言,谢世原的喉间哽了哽,垂头大步走近。他撩起棉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在了寒凉的青石砖上, 对着谢夫人叩头行了个大礼, 嘴里不住道:“ 儿子不孝……儿子不孝……”
谢世宜侧过身, 望着她兄长苍老粗糙许多的面容, 念及长达三载的分离,心中酸疼不已, 眼眶霎时一片通红。
她顾不上礼仪规矩,眼中含泪地跪在兄长身旁,哽咽地低唤一声兄长后,再也说不出话来。似谢世原这般健壮的武将归了家也忍不住眼泪,抬起狼狈的泪眼瞧了他妹子一刻后, 揽臂将她一块抱了,三人挨成一团在谢府正门内埋头抽泣。
李沅与谢守昌立在影壁旁不远处,默然地看着这母子三人的久别重逢。前者的目光落在抓着谢世宜肩膀的那只黝黑的手掌上,不悦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暗觉这位方才谋面的谢世原不太懂规矩。
谢守昌忙替夫人与儿女打圆场, 笑呵呵地说些武夫粗鄙, 王爷莫要见怪的讨好话。李沅自然不会真与谢世原计较, 毕竟今后这人还大有用处,是以他也只摇头温和地笑一笑。
谢世宜等人哭了一阵后才察觉这样跪在正门前相互宽慰着实是不大体面。谢世原将他的母亲与妹子搀扶起来,这才有功夫将谢世宜好好打量一番。
三载未见,他的头一句话便是:“ 即便你如今已嫁了人,然从前我教授的那些个强身的功夫不能丢。我瞧你虽长高许多,却大不如从前结实了。午膳过后我定要察看察看你现下是否还能将那一套最简单的拳法打出来!”
果真被谢世宜料中,她的兄长谢世原一个年纪轻轻的武将,丝毫没有真的明白妹子嫁人的含义,没有丝毫避嫌的打算。他方才对谢世宜说的这话是实情,一口气说出来也不曾细想,只是旁人却免不了多心。李沅垂下眼,食指勾了一下腰间挂着的玉佩。
谢世宜又哭又笑,似嗔似喜地道:“兄长,女人家苗条些不好么?”
谢世原听了这话,皱起他浓密杂乱的一双粗眉,微沉下脸神色认真,“ 你莫要学京中那些个娇小姐,为求身姿纤细而折腾自己! 咱们谢家的孩子向来都是结实康健的,没一个是病秧子!” 在他心里,谢世宜即便已为人妇,也依旧是个需要兄长看管的小姑娘。
谢世原不过短短几句便又捅了马蜂窝子,如今李沅好歹也算是谢家女婿,他身有残疾,不是病秧子却还不如个病秧子。
谢世宜察觉到她兄长似意有所指,她偏过身悄悄扫了一眼李沅的面色,后者目光平静得很,正直直望着她。谢世宜浑身一颤不敢多想,只好先安抚兄长,连连道自己知晓了,不敢忘兄长所授云云。
谢夫人在旁说了几句关怀的话,一面招呼着众人往府里去。谢世原朝父亲又行了大礼后,再起身时便面向了李沅。
“ 豫亲王。” 他双目如炬,其间的敌意与不屑都未能尽数遮掩,“ 臣谢世原请豫亲王大安!” 这臣子礼还未拜完便被李沅给拦下。
两个男人手掌相握不动声色地较量着,短暂的争斗后再分开时手臂皆有些僵直。谢世原不如他父亲那般圆滑,在外头久了不喜遮掩做戏。
他对李沅无好感也瞧不起李沅,因他始终认为这人娶自己妹子是有所图谋的。他觉得李沅一个哑巴,一个地位尴尬的亲王,着实是配不上似他妹子这样单纯活泼的好姑娘。
李沅虽知晓谢世原这人难缠,却也未料到他竟会如此直白,一时颇为头疼。
午膳开,席间两人推杯交盏你来我往,任谁都瞧出了不对劲。谢守昌恼怒儿子的任性妄为,暗地里踹了他好几回,踹地谢世原腿都青了也仍旧面不改色,执意要为难李沅,最终两人皆烂醉而散。
谢世宜又要招呼醉汉,只是李沅此次倒好打发,一觉昏睡直至用过晚膳后的子时方醒。她歇在偏屋,谢鹰鹰将其叫醒,道王爷酒醒起身此刻正在寻她。
谢世宜无法,长叹口气,穿了鞋披上衣裳,又赶去伺候。她思量着李沅这会儿定是饿了,便派人吩咐厨房做了清淡的红豆热甜汤并几样小菜与稠粥。
椒香阁她从前的闺房内,李沅敞开胸膛,长发披散,姿态疲倦而闲散地阖目靠在榻头。谢世宜领着人端了热茶与热水等物绕过山水屏风入内时,见了李沅这般柔弱的姿态,一时也免不了心软愧疚,觉得他难受的模样十分可怜。
谢世宜拧了温热的巾子替李沅擦脸,后者睁开眼,却是一副甚为少见的未曾睡醒的朦胧神态。
谢世宜一颗心颤颤巍巍地弹动,李沅眨巴一下眼,软绵绵地抬起手揉动额角。他这般不设防,任自己将脆弱的一面摆出来叫谢世宜瞧见,是真醉得厉害了。
谢世宜喂他饮下半盏热茶,李沅摇头躲避捂着嘴神情痛苦,怎么也不愿再喝了。前者又是叹气,尽管心里知晓李沅这会儿定是什么也听不明白,也仍旧道:“ 我……兄长他,对不住您了。他也是关心则乱,王爷您大量,莫要与他计较。”
李沅握住她的手,脑袋低垂,乌发自两肩散落,遮住了大半苍白的脸面。谢世宜无法窥见他眼中的嘲讽的寒意与唇边的笑。
说来道去,她谢世宜与他们才是一家人。李沅想:本王为何要生出恻隐之心,本王原不该心软。又有何人是谁真心的?
瞧不起他的人有很多,并不差谢世原这一个,他不会往心里去,因今后整个谢府都将是他的臂膀,是替他杀人的利刃。
可谢世宜呢?李沅缓缓地抬起他涨疼昏沉的脑袋,谢世宜正侧着身替他将热粥吹凉。这个谢世宜呢?若真到了那日,她又该是谁?
“ 幺幺……” 极其轻细低哑的一声呢喃,微如水滴流落于海,沙粒飘入大漠,甚至连李沅自己都不曾察觉到他发出过声响。
谢世宜端着金玉碗转过身,疑狐地将李沅望着,“ 王爷?” 是错觉吗?方才似有些声响。李沅霎时清醒大半,抵拳垂着眼不去理会她。
翌日醒来,前厅内李沅与谢世原再次碰面时,后者对他的态度奇异地平和了些,兴许昨夜酒醉后,谢世原的夫人谢钱氏,名唤佳颜的女子私底下同他说了些什么罢。
这一日过得还算和睦,早膳过后谢世原叫了谢世宜去后院,道要验一验她的功夫。李沅与谢守昌对坐着下棋,两人都不曾阻拦。
谢世宜便随她兄长去后头耍拳,一整套拳法下来已是大汗淋漓,待到气力不支,鬓发散乱地撑坐在地上时,李沅正好同谢守昌来此瞧热闹。
谢世宜形容虽狼狈,面上却神采飞扬,红润汗湿的一张圆脸,杏眼湿漉漉地闪着细碎的光,是冬日阴沉的天色都未能掩盖的一抹明艳。
可不过只是被李沅不带任何责备意味地多瞧了一眼,谢世宜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收敛起了她所有欢喜放纵的神情。她的笑意一瞬消散,噌地一下自石板上爬起,一面望着李沅,一面稍稍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整过鬓发后,最终规矩地站好。
李沅转过头,望着谢守昌颇为无奈地笑,另一旁头的谢世原心里却怎么也不是滋味。他觉得亲妹子受制于人,且他还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受制于人是谢世宜自愿的。
他突然提出要玩投壶,实则是有意要同李沅比试一二,好给这养尊处优的堂堂王爷一个下马威。可谁知几轮过后,两人竟是打了个平手,皆是百投百中。
谢世原歇了轻视的心思,不由得将李沅重新审视了一番,他抱拳道:“ 臣昨日多有得罪。” 不咸不淡的一句,再多的他便说不出口了。李沅甚是亲切地拍一拍他的肩,仍旧是谦和的翩翩君子模样。
“ 幺幺! 你也过来耍一耍! ” 谢世原朗声唤。“ 你莫要总是为难你妹子,她如今身份不比从前,总是玩你们男人的把戏成何体统! ” 屋内的谢夫人听见后低声训斥道。
谢世宜行至窗台前,望着院中的李沅与兄长,温声道:“ 兄长你陪王爷玩得尽兴便好。” 她的眼神在地上摆着的镶玉铜壶与羽箭上匆匆扫过,嘴里说得柔婉,只是神情却有些落寞。
谢世宜垂眼,指上缠绕着绣着富贵牡丹的丝绢,唇边是恰好的浅笑,身上穿得是青绿的名贵绸缎。“ 我如今只喜欢算账绣花,不大爱玩投壶这等费气力东西了。兄长一别三载……忘了世宜也会长大。” 也要为人妻,为一府主母。
“ 既如此,倒是我这个做哥哥的疏忽了。” 谢世原心里头发堵,怅然的情绪充斥胸腔。他陡然发觉原来亲密无间如他与一母同胞的谢世宜,也终会有疏远的一日。那个在他心里永远稚嫩幼小,娇蛮又善良的小娃娃也终究是长大了。
如今她最喜欢,最亲密的男子不是他这个兄长,而是站在他身旁的这个亲王,他握住李沅的右肩狠狠施力,艰难开口道:“ 王爷……不,妹郎,臣的妹子今后,就托付给您了。”
嫁都嫁了,嫁过去一载有余了,现下才来说这话未免有几分荒唐。李沅无法体会谢世原内心的种种挣扎,因他从来不曾有过似谢世原这样的手足。但李沅伪装的风度仍使他扮出了宽容的姿态。
李沅像是十分怜惜地朝谢世宜招了招手,他形状分明,唇线冷硬的嘴唇无声开合,‘世宜,过来。’
于是谢世宜得以穿着一身令她束手束脚的冬衣,在万物凋零的院落中央玩起未出嫁前的游戏。她眯起半只眼瞄准,嘴唇紧抿,故作沉稳的面容霎时便鲜活起来。只是仍旧十之六七未能投中,她的冬衣实在太过隆重,腕子上的玉镯玛瑙,指上的宝石戒指皆是累赘。
谢世原立在一旁沉默地瞧着,惆怅且惋惜地对李沅道:“幺幺从前可是投壶的好手,自幼便是。” 他像是说给李沅听可又不全然是,“ 我这妹子无拘无束惯了,骑马爬树,下河上山无一不能。可谁知越长大竟越不济了。” 泯然众人矣。
李沅望着不远处谢世宜透出沮丧的姿态,不知该如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