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松开谢世宜, 才发觉他的脊背上已俱是冷汗。他喘出一口气,暗叹:谢世宜, 谢世宜……你将吓得本王不轻呐。
“ 王爷, 您这究竟是哪儿不舒服?” 谢世宜半蹲下身, 将双掌覆在李沅撑着膝盖的一只手背上,担忧不已。李沅只是望着她微摇头,绷着苍白无色的唇, 眼眸暗沉沉, 神色复杂。
若有朝一日,若真有那日……他真想自己能持锋利的剑、闯入金銮殿之上, 踏宝座手刃李淮。
李沅反握住谢世宜的手,躬下身将自己汗湿的额头与谢世宜的相抵触。
将来若你知晓了这一切,发觉原来从头至尾不过皆是一场静心筹谋。谢世宜,你会恨本王。
李沅一下一下地缓缓碰撞着谢世宜光滑饱满的前额,心中暗想:既现今已能预料来事, 那本王便永不能令你知晓。
谢世宜觉得李沅此刻十分不对劲, 可她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如何关切却只能使得李沅的神色愈加冷淡, 唯有任他依靠。
李沅贴着谢世宜的额,几息后心绪重归平缓。他稍往后退,伸出两指抚开谢世宜额前、被他的汗液所染湿的两三丝碎发。
“ 王爷, 您……” 李沅抬臂一挥掌, 止住谢世宜的问话, 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微一摇头。
‘无妨。’ 他在纸上写, 又岔开话头问:‘你这是在做甚玩意儿?’
“ 兄长的两个孩子,一个属虎一个属蛇,蛇模样的东西不好做,世宜预备缝制两双虎头鞋出来。” 谢世宜偷瞧着李沅的神色,又道:“ 母亲她还嘱咐世宜,道既已打算做了,不若多做几样,往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李沅握了握自己发麻的手掌,写:所言有理。
谢世宜见他神色无悲无喜,一时心头发沉,怎么也扯不出笑来,思及李沅方才的怪异举止,脑子里就更是一团乱麻。
这是不愿与我有个血脉传承么?我哪里做得仍旧不够好么?谢世宜想起往事,愈加坚定地认为李沅还未全然信任自己。可他……那日说什么石榴……言语又有几分轻佻,他先惹的我,这会儿竟又如此冷淡。
“ 世宜觉得这些事都得瞧个缘分,该来的自然会来,急不得。只不过家里长辈们皆关切得很,我想着兴许先替孩子做个物件出来,他知晓父母亲都盼着他来,投生的路上还能快些……”
李沅越听越烦,心里乱得很,说不上究竟是个什么滋味。谢世宜仍旧半蹲在他身前喋喋不休,期盼着将来,试探着他的态度。
李沅默不作声地将头向内侧偏,挺直的脊背与僵硬的手臂皆显示出他对谢世宜这番话的抗拒。
后者渐渐止住了话音,垂下眼憋住心间汹涌的苦涩。满室的寂静,对峙的两人猜不透各自深藏于心的念头,谁也不愿冒险将自己先行剖开,唯恐亲手将能肆意伤害自己的匕首递至枕边人眼前。
这折磨人的沉寂每多延伸一息,好容易才亲近些许的夫妻之间便又多拉开一寸的距离。
李沅身心俱疲,勉力写下一句,‘你尚且年幼,再过个两三载罢。’ 他寥寥几笔写完,像是再也不能在这屋子里待下去了,拂开谢世宜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一路疾行,双袖灌满寒风,飞雪漱漱飘落于脚边,李沅皱起眉头,面沉似水。
别亦阁内红袖添香,貌美娇媚的姬妾身着轻薄的绯色纱衣,一颦一笑间皆是活色生香。
李沅恹恹地打量着她,才发觉自己已许久不曾见过这样鲜亮的颜色了。谢世宜将庄重做了个十成十,寝衣都要是墨青色。李沅面容寡淡,抬手招姬妾来,暗道:本王怎会觉得她那样的穿戴也尚可。
还是这个好,这个不会巧舌如簧地妄想将他看透。这个不会眼含委屈地用沉默与他对抗。这个生就绝色姿容,身段窈窕风流的奴才不会惹他心乱。
本王亦不用担忧她将来有孕,不用在意她是否舒坦,不用掩藏沉于情|欲中的凶狠手段。
那个嫡妻不甚乖巧温顺,这个不知姓名的奴才甚好,最是懂得当一朵不吭声的解语花。
李沅手中发狠劲,面目狰狞布满煞气,姬妾背着身埋头咬住柔软的丝绸枕巾,时而痛苦地无声喘息。
李沅脊背上偏白的筋肉虬结,被热汗浸湿的青色单衣覆盖。无人再别扭地同他作对,用长而干净的指甲狠掐;用艳红的吐着湿气的嘴唇紧咬;用莹润含|春的一双朦胧眼眸恼怒地盯着他。
李沅心里气,气自己怎的便轻易着了谢世宜的道。他的眼神更凶恶,双掌如铁钳掐住身下人的腰。姬妾不堪忍受,发出一声隐含悲痛与欢愉的呻|吟。
这声音却好似将凶狠冷酷的豫亲王烫醒一般,“李沅,莫怕……” 他猛然起身,推开瘫软成一团的姬妾,深深喘息。
艳鬼,阴魂不散。他赤着脚踩在暖和的玄色线毯上,胸前大敞,湿透的单衣随着他高大的身形摇摇摆摆。李沅泄愤似的,一脚踢开木门,寒凉的眼眸望着身前幽暗的黑夜。
寒风凛冽,鹅毛大雪飞入,卷走室内火热的、旖旎的气息。李家德悚然一惊,回过身走近几步,躬腰屈膝不敢多问,只低唤一声:“ 主子。”
李沅越过他往东面挨着的主屋去,李家德往身后一招手,跟在李沅后头半步随时等着伺候。几个奴才婢女鱼贯入内将姬妾抬走,收拾混乱的残局。
主屋内李沅沐浴过后,披散着外袍坐在书案前,外头忽而传来扣门声。李家德瞧他一眼后,简短地问一句:“ 谁?”
“ 主子,奴才李四,奉王妃主子的令送一盅安神汤来。 ” 外头那人憋着气,声若蚊鸣。李家德听后也不急着应,又看向李沅,后者抬起头,望着木门外飘摇的人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 主子,叫进来否?”
李沅复垂下头去看手里的书,两息后方一颔首。
“ 进。”
嘎吱一声,卑躬屈膝的奴才手里端着一朱漆托盘走进。“ 主子,王妃主子已知晓您今儿不去静心院了。只是王妃主子依旧嘱咐奴才将这安神汤端来。王妃主子道汤日日熬,要日日喝,断了不好,还请您将它用了。”
上头那人迟迟未阻,李四小心翼翼地又自作主张添了一句:“王妃主子特命奴才将这汤连炉子一路端过来,怕它凉了,您喝下去身上要不舒坦。 ”
李沅终于搁下书,屈指扣两下几面。李四眉开眼笑地应一声将东西奉给李家德。
李沅瞧着那盅东西,未几,突勾唇一笑,道不尽的嘲讽意味。他将釉彩瓷具端起来,揭开精美的瓷盖,两三口将里头的汤喝完。
他将空了瓷具随手一扔,暗道:谁也不要在乎谁,无须儿女情长。本王只需不顾一切,不惧牺牲地去谋取自己最迫切想要的东西。
翌日天光亮,两人一身清爽地坐在静心院前厅用早膳,细心装点的服饰透出通身的尊贵,举止皆是从容自若。
谢世宜还体贴地问李沅昨夜是否歇得好,后者甚是温和地笑着颔首。谢世宜知晓自己与李沅终究也只能到这一步了,再近……却是不能的了。
她心生挫败,暗自检讨自己:逼得太急,夺取心太重,目的太过明显,惹他厌烦了。是近来的纵容令我失了神智,该如何不动声色地补救?
谢世宜这样越是想着,神色举止间就不免透露出几分有意的殷勤,似是想向李沅展示自己的大度与柔顺。她是真的已十分疲惫了,不愿再纠缠于这些小事,只想管好王府,过好自己的日子,来日再生一个孩子好应付长辈。
若李沅愿意多给她一些体贴与怜爱,她就安生接着。若没有多的,她也不欲再去争。反反复复的似冷似热令她厌倦不已,昨夜她将近来的点滴再次一一回味,最终决定顺其自然。
可这些落入李沅眼中,却依旧成了谢世宜在向他示威,展示着自己的大度,自己的不在意。烈火烹油地过了一两月后,王府里的两位主子之间再次急转,又冷了下来。
腊月二十六,李沅陪谢世宜回谢府。因谢世宜的兄长第二日便会回京,且年二十九至来年初二两人皆要留宿未央宫中之故,李沅答应要陪她在谢府多住两日,直至二十八日清晨才回王府。
自昨日起便休了朝,是以谢寿昌今日也在府中恭候女婿与女儿的大驾。因着新年将至,此次回谢府本也有提前来此贺新年的意思,李沅便下令摆了亲王仪驾。
他与谢世宜各乘一顶十六人抬的轿辇,周遭围着的侍卫与仆从共百来人,一路声势浩大地在谢府门前落了轿。
前头的轿辇停下,谢鹰鹰探身见李沅下了轿后,方才示意谢飞飞去将谢世宜馋扶出来。
后者正要打帘子,谢鹰鹰却见李沅转了身正朝这儿走来,忙又摆手低声呵止道:“ 放下放下,王爷主子要亲自来。”
谢飞飞怔了一瞬后,一时没忍住噗嗤乐出声儿来。这二位呐,她们这些做奴才的可真真是瞧不懂。
李沅行至谢世宜乘的这辆轿辇前时,除却撑着纸伞替他遮挡风雪的李家德外,周遭的奴才们皆自觉退开两步。前者微屈脊背,一手去掀厚重的虎皮轿帘,一手摊开等着谢世宜来握。
盛大的排场,华贵的轿辇,众目睽睽之下谢世宜恍然间觉得又回到了她出嫁的那日。只是如今她红装已褪,早已不复那时的天真。
若皆只是自谢府出嫁,转一圈又嫁回谢府……谢世宜抬眼望着眼前眉疏目朗的丈夫,温婉一笑后将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
人世无甚重来,假想终究只是假想。谢世宜暗道:我已在最岔的道路上尽我所能走得够好,今后也定当越走越好。
李沅反手握住她,谢世宜垂头借着他手臂上的力道出了轿。漫天飞雪中两人相拥,李沅替谢世宜戴上大大氅上的狐皮毛绒帽,这随手的举止简直是再自然不过了。谢府正门内打头,预备请安的谢家夫妇微微眯起被风雪吹得刺痛的眼,望着不远处的一双紧密相贴的神仙眷侣缓缓走近。
谁人又能不叹一句,此乃天作之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