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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要用膳的时辰, 谢守昌说要分席,请李沅入座。李沅却止住他, 说不必麻烦, 若岳母不嫌, 大可四人共席。

    李沅都称他的妻子为岳母了,谢守昌又怎会不收下这份亲近。于是四人分两面,谢守昌挨着李沅, 对面是谢夫人与谢世宜。

    因李沅在座, 谢家三人都刻意沉默。然而有些根深蒂固的小习惯是改不了的,当谢世宜筷子上的鹌鹑蛋两回滑落时, 谢夫人轻飘飘地替女儿挟起一颗放在谢世宜跟前的描金玉碗中。

    她轻声道:“ 幺幺。”

    谢世宜用白玉勺舀了,低声回道:“有劳母亲。”幺幺竟如此客套,谢夫人心中诧异,目光暗中扫向李沅,后者身旁的李家德正将一枚鹌鹑蛋挟入干净的玉蝶中。

    谢夫人心下一动, 捏着帕子抵住唇角。那头李家德见谢夫人捷足先登, 一时托着那小碟东西愣住在原处, 他朝李沅望去。

    李沅曲指轻扣一声光可鉴人的几面,李家德便仍旧走至谢世宜跟前,低喊一声王妃, 默默地将东西放下。

    谢世宜于是知晓李沅瞧见了, 霎时便羞得满面赤红, 垂头不语, 又吃了一枚鹌鹑蛋。谢守昌见女儿那副娇羞的小模样, 暗自憋笑,一物降一物,幺幺竟也有脸皮薄的时候。

    他起了逗趣的心思,他也就只能抓着在桌上的机会惹一惹女儿了。谢守昌起身将整碟的木耳卤鹌鹑蛋端至谢世宜跟前,“幺幺,用勺儿舀着吃。”

    谢世宜恼怒地抬起头,恨恨地瞥了父亲一眼,若不是李沅在场,她早就要嗔怪父亲几句了,可这时也只得应道:“世宜有劳父亲。”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李沅原本觉着谢世宜这一家子人都十分奇怪,为何放着候在旁边的奴才不用,偏生喜欢你一筷子他一筷子地送来送去,脏乱且不合规矩。

    可这会儿见到谢家夫妇与谢世宜眼中的笑,他好似突然能明白些了,李沅生于皇家长于皇家,虽贵不可言却从未体味过这样的其乐融融。他想起自己头一回与谢世宜同桌的场景和她唐突却又自然的关怀,抬眼向谢世宜望去一眼,后者正通红着脸埋头吃得欢,乖巧又讨人喜欢。

    李沅陡然间失了胃口,他心中叹息,暗道:她着实不是一个适合做豫亲王妃的姑娘,豫亲王垂眸搁下黄花梨木筷。

    可他必须让谢世宜变为适合当豫亲王妃的姑娘。

    午膳后李沅同谢守昌一道离府,谢夫人与谢世宜相送至垂花门外。谢世宜同李沅低声喃喃道:“王爷,母亲说世宜是新妇……是以只准许我在家中住两日。”

    李沅明白谢夫人的顾虑,他颔首,攥了谢世宜的手掌在她的手背上写:后日来。

    后来接你回王府。谢世宜知晓了,喜滋滋应道:“世宜等您!”

    长辈跟前不好放肆,两人说完便拉开些距离,李沅对谢世宜淡笑,同谢守昌一块离去。

    男人们都外出了,谢夫人乐得满面春风,好歹才忍耐住心间的欢喜,她招手唤心肝女儿过来:“幺幺,咱们回屋。”

    于是谢世宜就这样欢欢喜喜地又在椒香阁住下了。

    这日她过得有多畅快舒心便不用提了,总之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椒香阁里头叫点心的命令一传下,丫鬟嬷嬷们便捧着数不尽的各式点心往小姐的闺阁里送去。

    谢世宜说要骑马,大冷天的谢夫人也不再拦她,反倒陪着在前头的院子里看账本等待。谢世宜在尚武堂旁边的武场里一圈又一圈地疯,欢呼声传入厢房,谢夫人无奈地摇头,才言她懂事,谁知丈夫一离便等不及显出原形。

    只怕是闷坏了,王爷待幺幺再好又如何,总也不能好过为人父母亲的。

    “外头冷,再有半盏茶的时辰便去叫王妃回屋,让厨房备好姜汤与新作的热点心,还有,另端两个炭盆来。”

    她身旁的嬷嬷应:“是夫人,皆备着呢。”

    谢世宜白日里耍得疯,到了晚间回到椒香阁却开始思念李沅了。她趟在暖和的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原来安稳睡了十来年的榻如今竟怎么都不习惯了,像是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可不是少了东西么, 身旁空荡荡,少了一个大活人,床榻外侧还特意留出位置,谢世宜侧身瞧着,郁闷地长叹口气,大腿敞开将整张榻占用。

    待第二日天亮醒来时,又是一个将李沅淡忘的如鱼得水般自在的谢世宜。

    另一头豫亲王府的别亦阁内,李沅难得又吃上了只有一个人的早膳。他昨夜并未宿在静心院而是睡回了未成亲之前常住的别亦阁。

    这日他也未曾出府,只待在书房里头处理各方的杂事。及至午膳时,依旧是在别亦阁的花厅用的,这其间倒是出了点小差池。

    想是膳房的奴才们不知谢世宜昨日未曾归府,所以依旧将她喜欢的酸辣焖鲫鱼与水晶肘子给呈了上来,还错摆在了李沅跟前。

    李沅自然是不舒服,他瞧见肘子便胃里犯恶心,只是谢世宜喜欢吃,且两人的菜式向来摆得泾渭分明,是以李沅之前也就忍耐住了。

    这会儿他眉间一皱,微侧着头指了指那两碟东西,一旁的一位侍女手脚麻利,忙上前将水晶肘子先撤下,低声请罪道:“ 王爷息怒,是奴才们疏忽了。”侍女声音清脆,低声细语时又自带娇弱之意。

    李沅摆手叫她退下,侍女又应一声:“ 是,王爷。”

    膳后净面,那侍女伺候李沅擦手,拧帕子时却不慎将几滴水渐在了李沅袖口上。

    后者拢住袖摆后退半步,今日的奴才真是毛手毛脚,不会当差。他心中不快,方要发作令李家德处理,只又见侍女慌张地抬起了头仓皇请罪。

    女子神色惊慌,水润的杏眼大睁,饱满似花瓣的红唇颤抖不停,哆嗦着请罪。这侍女其实是个好颜色,十七八的年华,脸颊圆润白皙,嫩得似能掐出水来。

    且她与谢世宜有两三分肖似,两者皆是明媚娇憨的样貌,只不过前者身段要好上太多,前凸后翘可称之为尤物,远非谢世宜这样的小孩能比的。

    李沅抬起眼皮子投去一瞥,擦拭手指的动作一顿,竟也未曾多加责备,只拂袖离去。

    李家德跟在李沅身后,匆匆朝那侍女打量了几眼。

    戌时李沅沐浴过后,李家德见主子今夜仍旧预备宿在别亦阁,心中透亮,“ 主子,您现下可要歇息?”

    李沅颔首,李家德又问道:“主子您今夜要哪位?” 两位通房皆只是通房,未抬身份,算不上是主子。是以李家德向来都是以哪位哪位地代指这两位。

    只是这回李沅听了后既未比一也未要二,他在棉纸上写了两个字后搁笔,闭目后靠松快地歪在了椅背中。

    李家德凑前一瞧,' 司膳。'

    果不其然,知主莫若仆,李家德早在今日午膳时便有预料。

    他瞧了瞧李沅,后者闭着双目的面容仍旧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平静。李家德在心里替离府的王妃感到惋惜,低应一声:“ 奴才知晓了。”

    李梳得了消息后仍旧好似在梦中一般,虽这一切都是她的谋划,可豫亲王并不是沉迷于女色之人,这是众人皆知的。否则以她的姿色也不至于会在王府里熬了近十年,熬至二十年华,日日离李沅不过几尺之遥却仍只是个司膳的奴才了。

    王妃年岁小不通人事,为主子不喜,二人至今未曾圆房。两个通房皆是年近三十,从前主子一月只需她们服侍个五六回,近来却有大半是要召人至别亦阁去的。

    李梳不得不动心思,她不愿做一辈子的司膳奴才,再过个十来年,待她年老了只能得一笔银钱被打发回家嫁人。

    回庄子里嫁农夫哪有给主子做通房的好?豫亲王仪表堂堂,便是身有残缺,那通身的风度也不是常人能与之相较的。

    搬入荷香院,虽仍旧是奴才,可却成了奴才之上的奴才,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活。若能得了主子的喜欢,日子就更是好过,连王妃都不用伺候,舒舒服服地做个富贵人。

    李梳想得很圆满,只可惜李沅并未将她放在眼中,更不消谈甚入心了。

    谢世宜是他的正妻,谢世宜有谢守昌这样的父亲,有谢世原这样的兄长,可李梳在李沅的眼中只不过是个可收用的奴才。

    他对着谢世宜时,尚有几分尊重体贴,能维持住自己温和的君子仪态,可对奴才便不会那么怜香惜玉了。

    李沅才不在意这个奴才是否还是头一回,他憋了许久,这会儿只管自己爽快,动作间额外粗|暴。

    谢世宜那个傻东西撩了他这么久,自成婚那日起便夜夜贴在他身旁。李沅念及她的身份才一直忍耐,可同样是娇嫩的姑娘,那个不能动,这个却可以肆意摆弄。

    李沅想:本王为何要忍?本王又并非正人君子,再道君子亦风流。两个通房已用了十来年,也该换换口味。

    李梳趴在榻上嘴唇大张,牙齿死死咬住手臂才忍住没有哭喊出来。她身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出,手指深深地陷入华贵柔软的被褥中,她的头一回竟只有数不尽的痛楚而没有得到丝毫的欢愉。

    如花的容颜竟都换不来豫亲王的怜惜,娇嫩的唇也无人来吻。李梳此刻终于知晓,原来荣华富贵难求,想得到就必须先失去。

    第二日她在自己榻上醒来后,李家德派嬷嬷送来一碗避子汤,嬷嬷厉声告诫她明日搬去荷香院后便不可再随意走动,静心院那头更是得小心避让,否则叫上头知晓定饶不了她。李梳拖着沉重的身躯,爬起来下榻跪地谢恩。

    豫亲王府中又闹开了,奴才们皆在传:“ 新王妃离府归娘家的第二日,王爷便新收了个司膳的通房,这还是近十年来的头一回咧! ”

    又有人道:“小王妃可怜,主子宁愿去幸司膳的奴才也不愿与她先圆了房。好衣好食地供佛祖一般地将王妃供着,这哪里是将她当做妻子来待呐! ”

    “ 可前两日还有人见主子大晚上的背着王妃从寒江阁那头回静心院呐!我瞧咱们主子也不是不喜欢王妃呀!”

    “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 主子喜欢王妃是那样的喜欢,又不是男子对女子的喜欢……”

    “ 噗嗤! 你个嘴碎的东西,是说咱们的小王妃还不够么?” 丫鬟娇声低笑,帕子堵着嘴都挡不住。

    “ 我可没这样说!王妃她,她就是个孩子罢了……噗! ”

    “ 这奴才可是踩着王妃的脑袋飞上枝头了呐!” 众人感叹。

    心思活泛的几个奴才暗道:若早知主子起了念头,又怎会只便宜了她……

    谢世宜孤枕难眠趴在椒香阁的闺房里的那张榻上想着李沅的时候,丝毫不知他那时正在豫亲王府别亦阁的楼上同一个奴才翻云|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