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息沉默了很久。
问题是她问的,但现在林露可却觉得空气都为之凝固,不安感一直在增强。
……她只是随口测试，带入了些自己的感情,但却无意间触碰到了不得了的区域。
这长时间的沉默本身已经像是在默认,她认识的神使……好像还没在大事上骗过她。
“不会吧。”林露可有些紧张了,“你真的……喜欢过谁，然后被拒绝了？”
“没有。”
还好没有。没有你沉默那么长时间干什么？
林露可莫名松了口气，正要再做两个菜压压惊，菜刀都拿到了手上——
“后半句没有。”原息挑了下语音，“前面勉强算吧，嗯。”
林露可这把刀抬了又抬,找不到落点了。
“都要称呼你为未婚妻了,这些陈年旧事藏着也没意思。”原息声音很平和,“我曾经算是三次对女生有过好感——”
“……才三次？”
“不然你以为我会被拒绝三十次？”原息笑了,“第一次是小时候。有个人天天负责送饭,我看不到她长相，听声音像是咏月之诗的可爱小魔女,然后……我就产生了期待,等终于能外出的时候第一时间采了花去送她,你猜怎样？”
“被人连花盆带花砸出来了吧。”
“是火球,不是花盆。被监护人教训了一顿,更可怕的是,那是个男生。”
“……”
“第二次是在少年时代。我无意中救了个小牧师,她有段时间天天跟着我,怎么也甩不掉……”
“那你们理应在一起，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她想要文轩的联系方式。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喜欢跟着我漂泊，原来她对那天一起见面的阿轩一见钟情又找不到他，怕连我这唯一的线索都丢了。”
“……”
“第三次是一场大战时发生的事，不提也罢。”
“不。”林露可摇摇头，“你说完。”
“和这相比，你相信梦吗。我总能在梦里见到一个女生，她有着温柔的声音，可爱的长相，还会做一手好菜，虽然被惹怒的时候掐人踢人也是挺疼的。”
“……”
“我虽然是见她不久，却从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没觉得陌生。这世间有些人就是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有的人让你想远行，而有的人让你心安，想安定下来，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守在她身边。”
“……你想怎么安定？”
“找个世外桃源，盖间小屋。在附近的小城镇开家酒馆，夜深了停止营业，就两个人踩着雪慢慢向山上走，回到林地中有温泉和大片月光的地方。”
“……”
“可以出去冒险，也可以在外开开地，种种田。或许将来生一两个孩子，将他们养育成人——女儿比较好，比较像她，非常可爱。”
“……你等等。”林露可做不下去这道菜了，昏黄的吊灯光芒弥漫在店内，让她看不清半倚在柜台前的人，“这计划里……有我吗？”
“你认为呢。”
“那我怕会辜负你。”林露可想的是回归原本世界的事，“我怕——”
“我也怕。”
“……”
“我怕的事还没到，但不得不准备。”原息语气缓解了些，“换个不那么紧张的说法吧，露露。祭祀和婚礼你跟我去出席——以假情侣的名义，怎么样？”
十一月十一日，祭祀日。
祭祀是为了加固这世界原有的封印，加固对邪神的看守结界，“天国结界”。
天国结界是由昔日光之女神耗尽生命力设下的，如今却有松动的迹象，所以四下荒芜，天痕纵横，邪神旧部复苏。按石碑上的铭文来看，自由神殿是时候该举办“大祭”，将结界从内部大修一次了。
问题就在于过程。“大修”占主要位置的必须是两人——心意共通、同时拥有最强圣之力的两人。心意融合才能进入冥想境，最大化提高修复成功的概率，同时降低因风险而死亡的概率。
所以亚隆将婚礼和“大祭”放在同一天，就是想届时由原息打开大门，令他和风轻柔进入其中修复。一是王者，一是圣女，他们都有这样的使命。
但原息不认为他们应该去涉险。天国结界，顾名思义，它的浩瀚程度远超世人想象，汇聚了足足能镇压两大阵营、六大国家的能量，稍微不小心操纵失误，集体殒命都有可能。
相反，他是最贴近神之人，由他来指引才是最正确的方式，可惜这结界的入门资格拒绝单身狗。
林露可总算明白他要干什么了，绕了一大圈，说来说去，居然是为了这么堂堂正正的理由。
难怪原息变着法要让她当女友、“未婚妻”，还追求得这么急迫……这么说她心中反而还稍微舒服一些。
“你早说啊。”林露可由衷地舒口气，“早说要演戏配合，我就陪你演下去好了，吓我一跳。”
原息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化成了拿水杯默默喝水的动作。
“但我可没操作过什么结界啊，具体该怎么做？我只会做菜……”
“你不用跟我进到最里层，前方我一个人就好。忘了吗，你确实是来辅助做菜的——婚宴上还少不了你。”
婚宴上的菜也是很有讲究的。御用厨师一堆，大概轮不到她出手，但魔力菜系去辅助祭祀，她当之无愧是第一人。
但林露可现在满心想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原息那句话……一个人？不是很凶险吗？
“你万一死在里面……”
“那你就变成寡妇了。”
“……”
“开个玩笑。那你就自由了，露露。”原息这语气已经完全让人听不出哪句才是玩笑，“那个结界封印了邪神数百年，这次也一定会有效，放心，即使我一人也不会出事的。之前不是见识过我的身手吗？”
……那倒是。在“游乐场”狩猎一圈，林露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强者——再强大、致死率再高的魔兽几乎都不能在他面前存活一分钟，原息的存在似乎和她一样，是这世界的一个bug。
但原来连这都是别有用心。
林露可忽然心酸，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感觉。理论上讲她不该为这混蛋担心才对，可想到有那么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暗暗为未来铺路，可表面却不着痕迹……
“不是为权名，也不是为钱和利益……又是为什么呢？”
“嗯？”
“有些人漂泊，是因为讨厌被这些所束缚……对吗。”林露可低下头，“你如果回答因为你是天生的神使、宿命注定你去牺牲……我饶不了你。”
原息端着水杯的手略微停顿，停顿了数秒后，转了方向，非常自觉地换上了店里的苹果酒。
“说啊。”林露可从未像现在一样讨厌沉默，言辞都莫名有几分激烈，“如果你要冒险……那之前所构想的一切算什么，过家家吗？”
她可能是有点激动了，因为隐约从他惯有的云淡风轻中听出了些许端倪。如果不是天性淡薄，谁愿意多年漂泊……而她清楚地知道原息不算淡薄之人。
以死为终点之人不需要陪伴。随时可能会有危险，所以多年来总是一人独来独往，直到现在。
他是遇到了想安定下来的人，但安定不过一纸空文。巨大的考验摆在前方，镇守、修复结界……
林露可不敢想象要是他真的灰飞烟灭怎么办，可越想越烦躁，偏偏话说出口每句都会暧昧，她真想知道不需要提交答案的卷子这世界存不存在。
“你让我想想，露露。”
还好对方先看出她的情绪，笑了笑，将手置于她肩上。
“出发之前肯定会给你一份答案，但现在不要考虑这么多，都是假设——我没给过你承诺，你也一样，就当我们联手进行一次最后的商演，如何？”
没等林露可再说什么，原息已悄然离去，消失得突兀至极，像从未存在于空气中一样。
……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他以这种近乎隐匿的方式离开店里。
林露可休业了两天，像是大病一场一样躺在床上不想动，好像之前数日的疲劳全都一起涌了上来。
月神殿信守承诺，将猎物带了回来，林露可才勉强重新爬起。
猎物众多，天上飞的，地上爬的什么种类都有，有大型野兽，还有岩石巨人的核心……月神殿的威力名不虚传，一句话下去，全国各大冒险者公会几乎都被调动了起来，加班加点，再艰难也要冲到前线。
“怎么样？”月神殿的莱利他们非常不安，等待审判。
“……还行。”林露可用鉴定器一一鉴定过去，勉强从里面挑出了件红色级别魔力食材。那是长毛象兽的肉，这种远古级别的神兽在大陆上已经极少能看到，这是月神殿亲自派人坐传送阵从雪原一带、天痕附近捕捉狩猎的。
“……你怎么了，没受伤吧？”莱利他们倒是挺敏感，觉察到哪里不对，“神使大人他……难道……”
林露可打起精神，正想告诉他们不是所谓“失恋”也不是吵架，根本没那回事，但只看到他们神情紧张——
“难道夜晚生活操劳过度，害老板娘都没睡好？”
林露可“……”
“嗯，不愧是神使大人，这方面都过人一等……”
“你当着人家女孩子面前说什么呢，小心一会儿送你进矿坑！”
“不敢不敢，就当我们什么都没说，剩下的材料我们也会加油的，属下告辞！”
……林露可心情复杂地目送他们远去，长舒了口气。
食材都送过来了，她没有理由再继续消沉下去。这样距离升级还差一道菜，只要将另一道魔力菜系的食材也准备好……
她是这么想的，然而风云突变。
这天夜里狂风大作，到了凌晨，天迟迟未亮，远处升起大片黑雾，似乎有什么正在压近，要将主城吞噬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