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本来就是一个容易让人滋生悲凉感觉的地方，在这里，除了迎接新生儿的到来以外，到处充斥着病痛和离别。
站在这里，让人感受到深深地无力感。总有人说，人定胜天，在自然法则面前，又有谁能胜的了天？面对生命的消逝，抓不住，握不牢的无奈，伴随着的就是浓浓的伤痛。
穆青橙下意识去牵卓銘修的手，将男人的手握在自己手间，他的手很大，不像是被他握着时，可以整个手都被包裹住。现在自己去握他，只能堪堪抓拢他的手指。
他的手冰冷，而且僵硬。
穆青橙深吸一口气，硬是将他僵硬的手指分开，把自己的小手穿插进去，十指相扣。都说十指相扣是恋人之间特有的牵手方式。
恋人，多美的字眼。
此时，穆青橙没有想这么多，她单纯的只是想，用自己手上的温度，去暖暖他。
两手接触面积大一些，带给他的温暖多一些。
慢慢才体会到卓銘修的手不再那么僵硬寒冷，两人没有开言，只是安静的，默默的望着里面了无生机的老妈妈。
萧南卿转身离开，去护士台交代。现在除了病房里的病人和护士，病房外只剩下牵手相立的两个人。
不知道卓銘修在想什么，穆青橙只感到难过和悲伤，为了这个曾经赐予过卓銘修关爱的老人。穆青橙一遍又一遍在心里祈祷，祈祷这位生病的老人，能慢慢好起来，不为别的，单为了身边的男人能心里舒服一些，穆青橙也肯这样去做。
卓銘修记得，前天晚上，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抢救室外，整整一夜。那一晚的混乱和危险，都换成此刻的平静。
想不清是怎么决定，带穆青橙来这里，只是当下一念，觉得站在他身边的这位女子，以后会成为他的妻子。那么，他不想再对她隐瞒什么，不论是好是坏，他要坦诚的，将自己曾经面对，现在面对和以后终将面对的事情，全部都完完全全的摆在她面前。
过分隔离，会造成误会，尽管自己是舍不得给她增加负担，但是她可能会感觉，自己将她排斥在外。
刚才，女孩用手回握自己的瞬间，卓銘修感觉，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他的女孩，是明白自己的心的。知道他的用意，知道自己不躲避，知道自己愿意摊开来，揉进她。
女孩的动作，是表示她同意。
心意相通的两个人，不用太多话语，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卓銘修决定要霸道一回，就算是她知道过往和压力，还想逃，也要自私的决定，绝不放手。
幸好，面对磨难，身边依旧有她。
两人各自思索着不同的事情，可心境都由最初的动荡不安，转为现在的平静。是啊，身边有她和他，他们有对方，有彼此，终于在对方身上感到了承担与被承担的联系。
程妈还没有醒来，萧南卿刚才说了，现在昏迷的情况，是正常范围。老人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需要慢慢恢复，只能说目前情况稳定。至于之前商定的移植手术，只能等程妈醒来后，再重新做出身体评估。
站了很久，直到一走路，才发现腿已经麻了。卓銘修让女孩靠在自己身上，他看着病房里昏迷的程妈，在心里说，“程妈，这个女孩叫穆青橙。她是我认定的人，如果你醒来，我会介绍你们认识。希望你能喜欢她。”
卓銘修知道，程妈是个通透的老人，尽管她有意无意的撮合过自己和程雪儿，但是自己的态度，程妈是了解的。自己与程雪儿的关系，不会定格在情侣或者夫妻上，不管有没有穆青橙的出现，这种情况都不会发生改变。程妈心里清楚，可是一边是女儿，一边是自己照顾长大的孩子，程妈有时候会彷徨，但卓銘修相信，依照程妈的善良，绝对不会违背自己的本心，去强迫什么。
记得前几日自己来看望程妈，那时候程雪儿的演奏会已经胜利举办。程妈开心的抹起眼泪，程妈对自己说，雪儿是钻进了牛角尖，但是让自己不要推开她。这个世界上，自己唯独对不起女儿，因为从小没有贴身照顾过她。程妈一遍遍哀求自己，如果雪儿做出了错事，也看在程妈的面子上，让自己不要放弃雪儿。程妈说，如果能护得雪儿一世衣食无忧，自己也能放心撒手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做不做移植手术，都是浪费。现在这样强撑着，无非是放心不下两个孩子。
那一日，程妈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直到体力不支，才沉沉睡去。护工跟自己说，程妈最近变得有些奇怪，她经常会看着手机发呆，经常会劝慰程小姐，让她快点回英国。为了这个，母女两还争吵过几次。
卓銘修看着消瘦的老人心想，“程妈，你是知道了什么吗？”
两人呆了好一会儿，直到监护病房里面的护士换班，卓銘修简单询问当班护士病房里的情况，才牵着穆青橙离开。
路上挺沉闷，卓銘修没有马上离开，他问穆青橙冷不冷，女孩红着鼻头，靠在他旁边说不冷。卓銘修笑，“不冷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再这里多陪一会儿程妈。”
两人坐在医院一楼的花坛边，半封闭的遮板，挡住了寒风。穆青橙手里捧着刚才在机器上买的咖啡，自己两只手护在咖啡杯上，暖了不少。卓銘修没有喝，这个人还是挑剔的不愿喝这种速溶咖啡。
片刻安静，穆青橙把自己的头靠在卓銘修肩膀，“銘修，程妈一定对你很好。”
卓銘修像是在回忆，回忆过往，是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可是，心境真的会变，此时此刻，跟她一起，好像之前很难做到的事情，现在来看，也不是那么难。
尝试着正视，才能接受，结果就是放下。
“程妈对我很好，好到有求必应。在我小时候，很是霸道了一段时间，那时候，我还住在卓家，经常欺负銘菲和雪儿。銘菲老是告状，可是雪儿却不敢说，她经常偷偷藏起来哭。那时候雪儿的父母都在，程妈总安慰雪儿，说我是主人家的少爷，只是顽皮，让雪儿忍让。后来的事情，你知道了一些，总之那一段记忆，我自己也有些模糊。可是程妈，是真的陪伴我快二十年。任劳任怨，甚至花在我身上的精力比花在她自己女儿身上的精力还要多。”
卓銘修仿佛沉浸在过往中，那时候的程妈很健康，胖乎乎的身材，总是透着温和。
“小乖，我不想隐瞒你。程妈和程雪儿，就是我一辈子的责任，我脱不了，也不想脱。以后，我会用尽全力照顾她们，即使她们有了自己的生活，我该付出的，一定会付出。与程雪儿有交集，这个不可避免。你能接受并且相信我吗？”
卓銘修第一次在穆青橙面前摆明他和程雪儿的关系，“责任”一个词，对于男人来说，是身上的担子，但是对于对他拥有情义的程雪儿来说，应该是血淋淋的字眼了。
然而，爱情里容不得敷衍。
穆青橙心头沉甸甸的，她不惧怕未来，只要这个男人是坚定的，是在自己心里的，他的责任，自己理解，一起承担，又何妨？
可是穆青橙自己也知道，以后生活中，那种理不断，扯不开的关系，终将充斥着自己。能不能始终如一相信他，能不能始终如一陪他，即使有委屈，有难过，有悲伤。
不管以后的路如何，穆青橙坚定的知道现在自己的心境，是愿意的。就算爱情是盲目的，自己现在也愿意闭着眼睛，跟他走。就像此刻，他的身边只有她。穆青橙抱住卓銘修的胳膊，把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卓总，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许推开我。说好的一起扛，就不许把我一个人丢下。”
男人任由女孩挂在自己胳膊上，他抬起一只手，侧过去摸摸女孩已经被冻得冰凉的脸，“你呢？不会被吓跑？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你就算是逃，我也会把你拉回来，让你逃都逃不了。”
夜已经深了，卓銘修拍拍穆青橙的肩膀，示意她站起来，许安早已开了车子，等在医院门外，坐进车里，感觉到车里空调吹出的暖风，慢慢抵挡了心里的寒气。
除了刚才画面中的两个人，还有人也在离花坛不远的地方。
听到“责任”两个字，程雪儿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寒风太冷，吹的自己瑟瑟发抖，还是男人的话太狠，刚才的心里剖析让自己寒了心。
只是“责任”对吗？没有爱对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以这种没有情爱的关系继续。程雪儿狠狠的往脸上抹，泪如雨下，真的可以啊，为什么脸上的泪擦不干？
“銘修，我要让我们的关系继续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就算是让你恨我，至少比当责任，当累赘来的有分量。”
她转身离去，已经有人站在自己身后，是卓銘易。从这个角度看去，他自然可以把自己的狼狈，和狼狈的原因全都看在眼里。
可是现在，他人眼中的狼狈又有什么关系呢？之前卓銘修的那些体贴入微不是假的啊，它们都实实在在存在于之前的过往中，现在呢？现在自己尾随他们这么久，现在自己就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这么久，那么敏感的卓銘修全然没有发现。程雪儿在心里嘲笑自己，以前的自以为是，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不是卓銘修变了，而是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
看见还穿着病号服的程雪儿，苍白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卓銘易二话没说，把人横抱在怀里，往病房走去。怀里的人像一块冰，只是寒冷冰凉，没有丝毫暖意。等自己发现她时，不知道她已经跟在后面多久了，现在感觉到她的意识在飘远，卓銘易在走廊里跑起来，招呼护士进来检查。
经过护士查看，知道程雪儿只是冻到了，可能会受凉发烧，卓銘易依照护士的嘱咐照看那个只知道闭眼流泪的人。
许久，他坐在程雪儿旁边，抓住那个指腹满是老茧，手指细长冰凉的手，“雪儿，没有他，你就活不下去吗？”
回答他的是撕心裂肺的哭泣，尽管她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咬住的嘴唇挡不住哭泣的声音，浑身缩成一团，控制不住的颤抖。
男人嚯的站起身，“程雪儿，要不你就放手，去过自己的生活，要不，你就站起来，想让他作你的男人，就自己去把人抢回来。就你这么折磨自己，只是在浪费生命。”
程雪儿哭了很久，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卓大哥，如果我说我不放手，你会帮我吗？”
卓銘易眼中闪过痛楚，“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从医院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两人在街边小摊吃了一晚热气腾腾的馄饨，开车回到暮雅苑。卓銘修没有告诉穆青橙，他知道程雪儿就站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他的话不仅是说给穆青橙听得，也是说给程雪儿听，他希望如果程雪儿能醒过来，那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守着无可期待过日子。
在穆青橙没注意到的时候，他看见大哥带程雪儿回去。有过试探，大哥对程雪儿的心意，大哥从来没有承认过，可是他对程雪儿的好，也从不掩饰。这让卓銘修小心翼翼，举步维艰，生怕对他们两个造成伤害。
商场的明枪暗箭，他从不畏惧，相反，那种厮杀，让自己有一种喋血的快意。可是对待感情，卓銘修深深无力。原来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除了对远景和家族的责任，大概就是沉浸在悲伤和报恩中。他没有想过会再次遇到穆青橙，而再一次走进他生命里的穆青橙给了自己以后的人生无限的可能性。
他怪自己浑浑噩噩的过了好些年，封闭自己的情感，悲观的以为自己的人生大概没有私人情感可以期待，而自己封闭的人生是否也封闭了程雪儿的？让她围绕在自己的小圈子里？
谁对谁错，好像谁都是受害者，可受害者却在承受伤害，是不是，放了过往，才能放了彼此，放了彼此，才能走出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