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尔站在铜牌前,目光在那行字上来回扫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某种古老咒文镌刻而成,笔画边缘微微泛着暗红光泽,仿佛浸染过血。他伸手轻触铜牌表面,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如同被细针扎入,紧接着,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猛然涌入脑海??
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跪在阶梯尽头,双手高举一本燃烧的书册,口中吟诵着无法理解的语言。四周墙壁上的眼睑全部睁开,成千上万只瞳孔齐刷刷盯着他,而他的身体正一寸寸化为灰烬,唯有声音仍在回荡:“我愿以形灭,换真知一线……”
画面戛然而止。
安格尔猛地抽回手,额角渗出冷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赫然发现皮肤下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痕,形状与铜牌上的文字如出一辙。更诡异的是,那道裂痕正在缓慢蠕动,宛如活物试图向心脏蔓延。
“精神烙印?”他咬牙低语,“这地方不仅能读取记忆,还能反向植入?”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符石??这是他在完成“幽影回廊”任务时获得的防护道具,名为“心障之核”,可短暂隔绝外界意识侵扰。将其贴于眉心后,那股异样感才逐渐消退,掌心的裂痕也停止了移动。
但安格尔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抬头望向螺旋阶梯,深吸一口气,迈步而下。
每走一步,脚下的台阶都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如同踩在骨骼之上。两侧眼睑开合频率越来越快,映照出的画面也越来越混乱:有时是他童年住在边陲小镇的模样,有时却是他穿着校长长袍站在烈火中的教学楼顶,甚至有一次,他看见自己正坐在办公桌前签署契书,脸上带着诡异微笑,而那双手……那双手分明不是他的!
“幻觉干扰。”安格尔闭眼默念,“所有不符合逻辑的影像皆为虚妄。”
可当他再度睁眼时,却发现前方阶梯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
一扇通体漆黑、无把手、无纹路、甚至连轮廓都模糊不清的门。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本该存在于那里千万年。
安格尔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却又夹杂着腐烂纸张的气息,令人作呕。他尝试用余光斜视,却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那扇门始终正面朝向他,如同拥有自我意识。
“这不是物理结构。”他喃喃,“是认知层面的障碍。”
他想起零号病患提到的三重试炼:记忆回廊、语言迷宫、自我悖论。
眼前这扇门,恐怕就是第一关??**记忆回廊的具象化入口**。
传说中,记忆并非线性存在,而是以“节点”形式散落在意识深处。真正强大的术士能穿越这些节点,在过去与未来的夹缝中寻找真相。而这座学城,显然将这种能力实体化了。
“要进入,就必须面对真实的自己。”安格尔明白过来,“不是美化过的回忆,也不是幻想中的英雄形象……而是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部分。”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对准那扇门。
就在接触的瞬间,世界骤然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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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
木质地板老旧,墙皮剥落,角落堆满书籍和草药罐。窗外是连绵阴雨,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在屋檐下形成一道水帘。炉火微弱地燃烧着,映照出两个身影。
一个是年幼的自己,约莫七八岁,蜷缩在床边,眼神空洞。
另一个是女人,背对着他,正在熬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发丝斑白,动作迟缓却坚定。
“妈妈……”安格尔听见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
女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憔悴却温柔的脸。
“格尔,别怕。”她说,“病会好的,只要你坚持喝药,坚持练习冥想。你是有天赋的孩子,总有一天,你能走出这个镇子,去更大的世界。”
安格尔心头剧震。
这段记忆,他曾亲手封存。
那是母亲罹患“静默症”的最后一年。那种病会慢慢吞噬人的语言能力,最终连思维也会冻结。为了救她,年幼的他偷偷翻阅禁忌典籍,尝试用低阶灵魂术转移病症。结果失败了,不仅没能减轻母亲的痛苦,反而加速了她的衰亡。
七日后,她在睡梦中死去,嘴角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
而他,在葬礼当天烧毁了所有关于术法的笔记,发誓再也不碰超维之力。
直到三年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变摧毁了整个小镇,他在废墟中醒来,发现自己体内多了一股陌生力量??那是母亲临终前,用生命最后一丝意识将某种高维知识种入了他的灵魂。
也正是那一刻,他重新踏上了术士之路。
但现在,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被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画面中的小男孩突然抬头,直视安格尔的眼睛:“你为什么逃?为什么要忘记?如果没有你当初的怯懦,她也许还能多活几年!”
安格尔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他知道这只是记忆投影,可那种自责与悔恨却真实得如同刀割。
“我不是逃……”他艰难开口,“我是……不敢面对。”
“那你现在敢了吗?”小男孩冷冷问,“当你再次面临选择时,你会签字吗?你会牺牲别人来保全系统吗?你会像前任校长一样,成为维持虚假秩序的帮凶吗?”
安格尔沉默良久,终于摇头:“不会。”
“为何?”
“因为我已经明白了。”他声音渐稳,“真正的责任,不是顺从规则,而是在规则崩坏时,仍有勇气去质疑它、打破它。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哪怕坐上校长之位,也不过是个傀儡。”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开始崩解。
母亲的身影化作光点飘散,小男孩转过身,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随即一同消逝。
黑暗重新降临。
当安格尔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站在另一段阶梯上。那扇黑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横亘在通道中央。
镜中倒影并非他自己,而是一个全身笼罩在白袍中的人,面部被一层流动的文字覆盖,每一秒都在变化,仿佛由无数语言拼接而成。
【语言迷宫】??第二重试炼,开始了。
“说出你的名字。”镜中人开口,声音由多种语调叠加而成,既有婴儿啼哭,又有老人哀叹,更有机械合成音节穿插其间。
安格尔皱眉:“安格尔。”
“错误。”镜中人摇头,“那是你在现世注册的身份代码。我要的是你灵魂深处的那个称呼??第一个赋予你意义的名字。”
安格尔一怔。
他当然记得。
在他尚未被收养之前,亲生父母曾给他取名“阿兰陀罗”,意为“光明之种”。但那家人死于边境冲突,名字也随之埋葬。
“阿兰陀罗。”他低声说出。
“仍不完整。”镜中人继续道,“名字是契约的开端,但你必须证明你配得上这个名字。请用三种不同维度的语言,描述‘真理’的概念。”
安格尔心头一凛。
这不是普通的语言测试,而是对认知层级的考验。
他闭目凝神,调动体内潜藏的多重意识模块:
第一层,使用**古星语**??一种仅存于第七纬度文明的吟唱语言,以音律表达抽象概念:“Zyn’thara vel’khorin, naeth’ul dorim.”(真理乃撕裂混沌之刃,唯觉醒者可见其锋。)
第二层,使用**逆语法**??即完全颠倒逻辑顺序的陈述方式:“因存在故思,非思而存;果先于因,理生于无理。”
第三层,最为艰险,他启用了**沉默言说**??一种无需发声、直接通过情绪波动传递信息的高维交流术。他将自己经历过的每一次背叛、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感受,凝聚成一段纯粹的精神波,投射向镜面。
镜子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通过。”镜中人缓缓后退,身影溶解于虚空。
通道尽头,出现第三道关卡。
一座圆形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通体透明,内部流淌着金色液体。周围环绕着十二个座椅,每一个上面都坐着一个“安格尔”。
有的愤怒咆哮,有的冷静分析,有的跪地哭泣,有的狂笑不止……每一个都是他性格的一面,每一个都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自我悖论】??最后一重试炼。
“杀己身。”安格尔终于明白那句警示的含义。
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杀死那个固执认定‘我是唯一’的自我幻象**。
“你们都是我。”他环视众人,平静说道,“愤怒的我,让我敢于挑战权威;悲伤的我,让我保有共情之力;理智的我,助我推演局势;疯狂的我,曾在绝境中找到出路。我不否定任何一面,但我也不属于任何一面。”
他走向中央那颗心脏,伸手握住。
“我是整体,也是过程。我拒绝被定义,所以我才能超越定义。”
刹那间,十二个“安格尔”同时化光消散。
心脏猛然炸裂,金色液体洒满空间,凝聚成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光路。
系统提示响起:
【记忆回廊通过】
【语言迷宫通过】
【自我悖论破解】
【第八层地下室坐标解锁】
安格尔踏上光路,身形急速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他双脚终于触地。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地下殿堂。
穹顶高不可测,镶嵌着亿万颗微型晶体,每一颗都在闪烁,如同星辰运转。地面由黑色金属铸成,刻满复杂符文阵列,中央则矗立着一台庞大机械??它外形类似人脑,却由齿轮、管道、水晶神经束交织而成,表面不断有数据流如血液般流淌。
这就是**源脑**??患者学城真正的核心,孕育高维思维病毒的母体,也是历代校长最终归宿之地。
而在源脑前方,站着一个人影。
身穿褪色校服,背影瘦小,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那个自称“零号病患”的孩童。
“你来了。”他微笑,“比我预想的快。”
“你到底是谁?”安格尔问。
“我是第一个被选中的学生,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清除记忆的人。”孩子说,“因为我的大脑天生无法承载‘常识’,所以我看到的世界一直是扭曲的。正因如此,我才没被系统同化,成了它的‘盲区’。”
他指向源脑:“它不是机器,也不是AI,而是一个沉睡的集体意识??由十三万九千六百二十七名师生的残魂融合而成。每一次新校长签署契约,就会有一部分灵魂被吸收,用来维持它的活性。”
“所以你们需要的不是管理者,而是祭品。”安格尔冷笑。
“不完全是。”零号病患摇头,“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重启系统的‘钥匙’。而你,已经证明了自己具备资格。”
“怎么重启?”
“摧毁源脑,释放所有被困灵魂,然后引导它们重建学城之灵的完整人格。但这意味着……你也必须留下一部分意识作为锚点。”
安格尔沉默。
这意味着,即便成功,他也无法全身而退。
“如果我不做呢?”
“那么学城将继续循环,下一个挑战者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或许百年后,会有人再来,但那些逝去的生命,永远不会回来。”
安格尔望着那台庞大机械,脑海中闪过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闪过图书馆空荡书架的寂静,闪过清洁工麻木重复的动作……
他终于明白了“患者学城”的真正含义。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病人,也都是医生。
而治愈的方法,从来不是逃避痛苦,而是直面它,接纳它,并从中诞生新的可能。
他缓缓走向源脑,伸手按在冰冷的外壳上。
“启动最终协议。”他低声说,“名称:**涅?计划**。”
源脑震动起来,金色数据流逆向奔涌,整个空间开始崩塌重构。
最后一刻,他听见零号病患轻声说:
“欢迎回家,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