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朽者站在门扉之前,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缓缓走出,每一步都踏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脚印落下之处,空间泛起血色涟漪,如同水面倒映出的不是天光,而是深渊。
“你不是我。”枯朽者低语,声音却已微微发颤。
“我是你未曾承认的那一部分。”影子轻笑,抬手抚过自己的脸,皮肤如蜡般融化又重组,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空洞,“是你在异梦中遗失的记忆,是你拒绝面对的真相??你从未真正‘归来’,你只是被允许苏醒。”
他猛然后退一步,掌心凝聚起微弱的梦之力,可那光芒刚一浮现,便被四周弥漫的黑雾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没用的。”影子摊开双手,“在这里,在梦核的领域里,一切规则皆由它制定。而你……不过是一具承载了太多残片的躯壳。”
莉芮尔在后方怒喝:“住口!他不是你的容器!”
影子转头看向她,嘴角咧开一个近乎非人的弧度:“哦?那你呢?你以为你为何能循梦而行?为何偏偏只有你能连接枯朽者的梦桥?因为你也曾是‘他们’的一员??深梦文明最后一批觉醒者之一。你的灵魂早已被打上烙印,只等这一刻重启。”
莉芮尔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不……不可能……我明明是南域本土出生的梦巫……我有完整的成长记忆……”
“记忆可以伪造。”影子冷笑着,指尖轻轻一点,一道光影自空中浮现??那是莉芮尔幼年时的画面,但她所在的村落、亲人面孔,竟在某一刻骤然扭曲,化作一片银灰色的祭坛。她跪伏于地,头顶悬浮着一枚晶石,正将某种信息灌入她的识海。
“这是……洗魂仪式?”枯朽者瞳孔紧缩。
“准确地说,是‘播种’。”影子收回手指,“你们每一个从异梦归来的人,都是深梦文明的‘种子计划’产物。你们被投放至各地,潜伏、成长、积累知识与力量,只为有朝一日,当封印松动时,能成为唤醒梦核的引信。”
“所以卡骨和威克斯……他们之所以记不得经历,是因为他们的‘程序’还未激活?”枯朽者忽然明白了什么。
“聪明。”影子鼓掌,“但他们终将想起。就像你终将接受??你体内流淌的不是人类的血,而是‘裂隙之血’。你是第一批被污染的祭司后裔,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悖论:既是守墓人,也是掘墓者。”
枯朽者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施法时那种异样的共鸣感;想起每次进入深层梦境时,总会看到一座燃烧的城市在呼唤他的名字;想起他在醒来那一刻,脑海中回荡的那句无人听懂的低语:
**“归还者,你终于回来了。”**
原来从来就没有“醒来”。
所谓的苏醒,不过是另一层更深的沉眠。
“如果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那我们还有选择吗?还是说,所谓自由意志,也不过是这场轮回中的装饰品?”
影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问得好。但你要记住,即便是命运织就的网,也总会有漏网之鱼。而你??或许就是那条鱼。”
话音未落,梦核忽然剧烈震颤,那一道猩红裂痕猛然扩张,宛如睁开了一只横跨天地的眼眸。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降临,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向此处坍缩。
虚空之中,阿思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不好!”她厉声喊道,“梦核正在主动释放能量!它要强行重构现实结构!”
诺安格尔脸色剧变:“它想以这片区域为基点,重塑整个梦之晶原的法则体系!一旦成功,所有与‘梦’相关的权柄都将失效,取而代之的是‘裂隙法则’??一种吞噬一切意识的存在方式!”
“必须阻止它!”阿思翠挣扎着起身,“哪怕付出代价!”
她双手结印,一道由纯粹梦丝编织的锁链自虚空中抽出,直扑梦核而去。然而就在触碰到黑雾边缘的瞬间,那锁链竟开始腐化,颜色由白转灰,再由灰转黑,最终化作一条狰狞的触须,反向缠向她的手腕!
“啊??!”她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干枯萎缩。
诺安格尔冲上前扶住她:“别再试了!现在的梦核已经不是单纯的神器,它是活的!是有意识的生命体!”
“那就只能靠他们了……”阿思翠喘息着,望向那扇敞开的大门,“只有身处核心的人,才能终结这一切。”
迷宫深处,大地崩裂,岩层之下浮现出无数骸骨??那些并非属于凡人,而是身披银灰长袍的祭司遗骸。他们整齐排列,面朝梦核方向,仿佛仍在进行最后一场献祭仪式。
影子缓缓走向梦核,低声吟诵起一段古老咒文。随着每一个音节响起,骸骨纷纷燃起幽蓝火焰,化作一道道光流涌入梦核裂缝之中。
“他在修复它!”莉芮尔惊呼,“他要把梦核彻底转化为裂隙之主的躯壳!”
枯朽者咬牙站起:“不能让他得逞。”
“可你拿什么阻止?”影子回头冷笑,“你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接受,又如何对抗一位曾撕裂维度的古神?”
枯朽者没有回答,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试图抵抗脑海中的杂音,不再否认那些不属于此世的记忆片段。他任由它们涌入,任由那段被封印的过往重新铺展??
他曾是深梦文明最年轻的祭司长,被誉为“梦之眼”的继承者。在裂隙初现之时,他自愿成为第一道防线,将自己的灵魂分裂成九份,分别封印于不同维度,以此延缓主意识的复苏。而如今,这具身体,正是第九枚碎片的归宿。
“我想起来了……”他睁开眼,眸中已无迷茫,唯有一片清明,“我不是归来者。我是……放逐者。”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微型梦核,通体洁白,毫无瑕疵。
“这才是真正的梦核。”他低语,“而你们供奉的,不过是被污染后的赝品。”
影子脸色骤变:“不可能!主核早已破碎,怎么可能还存有纯净版本?”
“因为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枯朽者平静道,“祭司们的牺牲,并非为了封印裂隙之主,而是为了保护梦核本身。他们用生命构筑了九重屏障,每一重都藏匿着一份纯净核心。只要还有一份未被污染,深梦文明就有重生的可能。”
“荒谬!”影子怒吼,“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逆转三千年的败局?”
“我不需要逆转。”枯朽者向前迈出一步,“我只需要……完成最后的仪式。”
他高举手中的梦核,口中念出早已遗忘的真言。刹那间,其余八道光点自四面八方涌现??来自卡骨沉睡的灵魂深处,来自威克斯遗落的梦境角落,来自南域某座古塔下的封印密室,甚至来自残酷学者私人典籍中那页空白纸张的背后。
九枚梦核环绕枯朽者旋转,彼此共鸣,形成一道璀璨星环。
影子发出凄厉嘶吼:“住手!你会毁掉一切!”
“不。”枯朽者望着他,眼神悲悯,“我会重建一切。”
星环骤然收缩,九核合一,化作一颗完美无瑕的晶体,悬浮于空中。它散发出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辉,所照之处,黑雾退散,裂痕愈合,连那些扭曲的空间也开始恢复正常。
梦核本体上的猩红伤口开始闭合,而影子的身体则寸寸崩解,化作飞灰。
“你……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他在消散前嘶声道,“裂隙之主不在这里……它早已超越形体……它存在于每一个渴望未知的心灵之中……只要你还在追寻答案……它就永远不会死亡……”
声音渐弱,终至湮灭。
枯朽者仰望着新生的梦核,轻声道:“也许你说得对。但它不会再借我的手归来。”
他转身看向莉芮尔:“现在轮到你了。”
莉芮尔怔住:“我?”
“你是唯一一个未被完全唤醒的种子。”枯朽者将梦核递向她,“它选择了你作为下一任守护者。不是因为我决定,而是因为它认出了你灵魂中的印记??你是当年那位祭司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自愿放弃记忆、只为远离这场纷争的人。”
莉芮尔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梦核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母亲抱着年幼的她,在祭坛前哭泣;她被送入传送阵,送往遥远的南域;她在陌生世界长大,成为一名普通梦巫,却始终做着关于银色城市与黑色大门的梦……
“所以……我逃了一生?”她喃喃。
“不。”枯朽者摇头,“你活了一生。而这,才是最难的事。”
她终于接过梦核,整个人沐浴在圣洁光芒之中。当光辉散去,她已身穿银灰长袍,眉心浮现出与祭司们相同的星河纹路。
“我会重建迷宫。”她说,“但这一次,入口将永远封闭。任何试图窥探深梦文明之人,都将面对自己的内心审判。”
“很好。”枯朽者微笑,“那么,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他转身走向那扇已开始崩塌的大门。
“你要去哪?”莉芮尔急问。
“我去终结最后一个隐患。”他说,“那个还在等待报告的残酷学者。”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光点,顺着梦核的力量通道,直抵梦之晶原表层。
与此同时,深渊之中,残酷学者疯狂翻阅典籍,却发现所有文字正在消失。他怒吼着召唤仆从,却发现连契约魔灵也在哀嚎中化为虚无。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知识在流失?为什么我的力量在衰退?”
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是枯朽者。
“因为你所依赖的一切,都建立在虚假的认知之上。”枯朽者静静道,“你追求知识,却不愿承担知识背后的代价。你妄图掌控梦之权柄,却不知那权柄本就是裂隙之主设下的诱饵。”
“胡言乱语!”残酷学者咆哮,“我乃传奇巅峰,岂是你能轻易撼动?”
他挥手打出一道知识洪流,足以让寻常巫师当场脑裂。然而那洪流撞上枯朽者时,竟如雪遇阳,瞬间蒸发。
“你错了。”枯朽者叹息,“我不是来挑战你的力量。我是来告诉你真相。”
他伸手一点,一道光影浮现??正是深梦文明覆灭的全过程,包括裂隙之主如何以“知识馈赠”为名,蛊惑一代代求知者,最终导致整个文明自我毁灭。
“你一直在追寻的答案,其实早就写在历史里。”枯朽者说,“只不过,没人愿意相信。”
残酷学者呆立原地,眼中首次浮现出恐惧。
“所以……我也成了它的养料?”
“还不晚。”枯朽者轻声道,“你可以选择停止探索。可以把这些记录封存,警示后人。或者……亲手焚毁所有相关典籍,让这段历史永远埋葬。”
说完,他身形渐淡。
“等等!”残酷学者突然喊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做这些?”
枯朽者最后回眸一笑:
“我只是一个不愿再做梦的人。”
身影消散。
数日后,南域传出消息:残酷学者宣布关闭“梦渊图书馆”,并将全部藏书付之一炬。他自己则隐居于极北冰原,终生未再涉足梦术研究。
而诘问迷宫,在莉芮尔的主持下,被永久放逐至梦之晶原最偏远的裂隙之间。赛巴斯依旧被困其中,但再无人知晓其存在。
卡骨与威克斯等人陆续苏醒,失去了关于此次事件的所有记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诺安格尔与阿思翠,仍时常凝望星空。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阿思翠问。
“不知道。”诺安格尔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超维术士的本质,从来不是掌握多少力量,而是敢于在明知结局可能是毁灭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点亮那一盏灯。”
夜风拂过,梦之晶原星光闪烁,宛如万千未眠之眼。
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一块碎裂的石碑静静躺着,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当所有门都被关闭时,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