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苏含章欣慰的点着头,程煜知道,自己距离这次的任务完成,又近了一步。“可是煜之啊,你可知你这招伤敌一千自損八百,当徐家开始反攻武家的时候,纵使武家无法与庞大的徐家相提并论,必然一千里,可你也将被裹挟其中。届时,徐家定会向圣上弹劾你包庇武家的罪名。虽说朝臣中很多人都希望徐家受损,但他们也自有一些相护之臣,届时,群起攻之之下,只怕是圣上也无法视若无睹。你当如何自处?”程煜再度拱了拱拳,道:“那就给他们一个千户。”苏含章一愣,不知程煜此话是何意,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敢问苏伯父,你预计宋六的口供出来之后,徐家何时会有所行动?会等到罗百户将知府老爷以及山城知县全都打入诏狱之后么?徐家这么大的千年世家,在锦衣卫里不可能没有自己人吧?”苏含章缓缓颔首:“办山城知县好办,但只怕这边刚拿了山城的知县,府城那边就会收到风声,徐家为了内阁之位,必然会立刻罗织武家的罪名,好让他们徐家的那个知府只有一个贪渎之罪。若是真等到罗百户把人抓了,徐家当然知道以锦衣卫的手段,即便那个知府什么都没做,锦衣卫也能让他承认自己做过。只有不让他落入罗百户之手,哪怕命其自向三法司自首,才能最大限度的不影响到整个徐家。”程煜笑了。“那么当徐家开始对武家下手之际,侄儿也就必定要被牵连其中,推到台前,徐家必然会直指侄儿贪赃枉法,有意维护武家,反正侄儿和武家英武家功兄弟俩的关系甚至无需调查都摆在那儿。但是我们锦衣卫有个特殊之处,那便是即便是锦衣卫触犯了律法,也不由三法司监管,而是由苏伯父您负责。届时,伯父找一个信得过的千户将侄儿与罗百户尽皆押入南直隶的诏狱便是。并且侄儿知道,罗百户直属的上司千户,并非苏伯父的人。若非他有意刁难,罗百户两年前本就该升任千户。南镇抚司经过审理,发现侄儿与罗百户其实早已将全部案情上报于我们上峰的千户老爷,是他与武家,或者说与武家背后那人沆瀣一气,扣下了武家的罪证,欲将知府定为罪魁祸首。给愤怒的群臣以及徐家一个千户,也为罗百户腾出一个千户的位置,此事多全齐美。”苏含章频频颔首,赞道:“时机全由南镇抚司把握,武家背后那人一日不露头,南镇抚司便一日查不出事实真相,但只要确认了那个人,便可以将你和罗达放出来了。用一个千户,换群臣同仇敌忾,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圣上也可藉此龙颜大怒,将那个我们如今还不知道身份的重臣一举拿下。武家贩私盐定然与他有关,动摇国之根本之余,他甚至还徇私枉法,试图混淆视听,让你与罗百户来替他背锅。不错不错,煜之你不像是个锦衣卫总旗,倒更像是朝中打磨多年的老臣。”程煜挠挠头,憨笑道:“苏伯父谬了,侄儿这不全都是为了圣上重启下西洋之举而不得已为之的么?”“哼哼,不得已为之,那罗仲达得了千户的位置,不是又空出一个百户来?届时你也可以水涨船高了。”程煜表情很严肃,说:“说实话,侄儿还真没有这个念头,说句不好听的,我十年前就该是百户。我父亲堂堂正五品,我袭了他的功荫进的锦衣卫,原本少说就该是个百户。如今的总旗倒也罢了,当初竟然只给我一个小旗。这次的事,若非事关我父亲的血海深仇,侄儿还真是懒得多管,就让伯父多绕些弯子才好。侄儿帮了伯父的忙,伯父却还冤枉侄儿是为了自己升百户。唉......”苏含章当然知道程煜这番话,既是对当初只给了他一个小旗的不满,也多少有几分故作姿态,不过这权当是晚辈跟长辈撒娇了,苏含章倒是并不太介意。“也罢,总之都是为了圣上,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升官有人发财,本就是应得之举。如今还需要一个人,你的这个计划就算是闭环了。”“差一个把证据放在送人头的千户房里的人。”程煜一言道破天机,让原本只是卖个关子的苏含章感觉到索然无趣,不过他很快也就释然了,毕竟,程煜给出的这个计划,无论是时效上,还是最终能够达成的效果上,都远胜他之前苦苦拟定的计划。能够创造出一个如此激进但却明显更加行之有效的计划的脑子,垂垂老矣的苏含章思考的没他快,简直太正常了。程煜顺利的连人带马车,将宋公子及其小厮带走。回去的路上,程煜可不像那两个小厮,还照顾宋公子不受颠簸,他只管奋力催马,一路颠簸抵达塔城城外的时候,宋公子和那个小厮被颠的连苦胆水都几乎要吐出来。一手一个,将宋公子和小厮都从马车里拎了出来,程煜冲着马屁股狠狠一扬鞭子,马儿吃痛,拖着空空如也的马车沿着驿道疾驰而去,很快便隐没在浓浓的黑夜当中。将主仆二人推入坑中,程煜又将竹盖盖好,一路押着浑身酸痛难当苦不堪言的主仆二人沿着地道又回到了城内的枯井之下。算算时间,距离自己跟王木头约定的两个时辰应该早已过了,程煜嘬口吹了声口哨,枯井上方很快传来王木头的回应。“木头,扔根绳索下来。”程煜在井底喊道。王木头赶忙答应一声,将一根绳索扔了下来。程煜将其牢牢的绑在宋公子的腰间,宋公子急得直呜呜,但苦于嘴也被绑着,根本说不出话来。一巴掌扇在宋公子的脸上,程煜厉声道:“再哼唧现在就将你就地正法了。”宋公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几乎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不断的肿大起来,口中却是再也不敢发出任何一丁点儿声音了。喊了声王木头,让他往上拉人,宋公子顿时双脚离地,口中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但想到程煜的威胁,他赶忙将后半生的呜咽重新含回了口中。宋公子飞快的升了上去,速度太快,绳索又软,宋公子来回晃荡,头部不时的撞在井壁之上,但无论如何疼痛,他也死死咬住牙关,再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大不会儿,宋公子已经被拉上了井沿,程煜告诉王木头下边还有一个人,让他把绳索再扔一次。如法炮制,那名小厮比宋公子还要老实,哪怕根本不知道迎接他的将会是怎样的下场,他也是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在他眼里,这个锦衣卫把他们在白云庵关了一整天,又是说打就打,连宋公子都不放在眼里,他一个小厮只怕连个添头都算不上。主仆二人都被拉上去之后,程煜没有再让王木头扔绳子,而是打算试一试自己的轻功,在这个虚拟空间里,到底能达到一个怎样的程度。稍稍蓄力,身体半蹲,而后程煜用尽全力纵身而起。塔城地处平原地带,浅层地下水很是丰富,是以这口井并不算深,远不及城墙的高度,仅有八九米的样子。程煜拔地而起,一个纵跃,身体扶摇直上,眼看着距离井口就越来越近。感到力衰之时,程煜伸出脚尖在井壁上借了一把力,身子再度向上蹿去。如此两次借力,他便已经从井口冲天而起,眼看自己的双脚距离井栏已经有十多公分的距离,程煜便泄了那口气,身体在空中微微一顿,便自由落体般下落。双脚分开,踩踏在井栏之上,看的王木头以及他带来的那两名锦衣卫是瞠目结舌。“总旗您这轻功,简直是盖世无双啊,这么深的井,您竟然自己就跳上来了?”面对王木头这并不怎么华丽的马屁,程煜也是懒得多理会,只是一挥手,道:“把他们押回去,我要亲自审问他们。”三名锦衣卫不敢怠慢,能让他们总旗连夜出城抓捕的犯人,那肯定是江洋大盗水准的,是以他们对这主仆二人也是毫不留情,一人赏了一脚,让他们自己跌跌撞撞的跑步前进。一刻钟后,宋公子及其小厮,已经被押入了塔城旗所一座临时的监房当中。监房干干净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并且很少会被人使用。在程煜的记忆当中,他出任锦衣卫小旗到现在十年了,这个被当地百姓称之为塔城诏狱的地方,似乎还从来没派上用场。塔城实在是太太平了,太平到无论是官府,还是锦衣卫,都实在是没什么事情可做,每日忙活的,无非就是处理一些公文而已,甚至连那些上了锦衣卫通缉令的罪犯,似乎也都绕开塔城行走,绝不给程煜添麻烦。当然,程煜知道,这只是任务系统以及权杖做出的设定,不求真实,只求不给宿主找无谓的麻烦。将宋公子绑在了刑架之上,看着他满脸的惊恐之色,程煜知道,这口供,只怕都不用折磨这厮,他就能竹筒倒豆子,把他爹在青楼跟那些姑娘有过关系的事情都说个明明白白。让王木头等人把小厮押到另一间监房里去,程煜说:“你们把他带走,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过来。此人身上的案子牵连过深,不是你们能接触的。”王木头等人离开之后,程煜走到宋公子的面前,总算是解开了他嘴上的麻绳。刚一解开绳子,宋公子就连连干呕,将口中塞着的袜子吐了出来。连续的干呕让他脸色都变成了深紫色,程煜担心他这么继续下去,能把自己活活憋死。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这水缸里的水,原本是待到犯人熬不住昏死过去的时候,泼在其身上令其迅速苏醒的,但此刻显然用不着如此,程煜拿着水瓢递到宋公子的嘴边。饶是程煜的动作极度粗鲁,水瓢撞在宋公子的嘴唇上,都将其磕出血来。可宋公子却顾不上许多,被绑了一天水米未进,加上又被自己的袜子堵在嘴里一整天,就连口水都给吸干了。此刻嘴边有了水,他立刻疯狂的饮用起来,直到将一瓢水都喝的干干净净,眼神里却依旧是对水的极致渴望,不断的看着那个水缸,似乎恨不得能一头扎进水缸里喝个痛快。程煜又给他打了一瓢水,这次,宋公子喝完之后,总算是稍微恢复了少许。“这位总旗老爷,我不过就是想去白云庵找个姑子乐一乐,没必要这样吧,这也用得着让你们锦衣卫费心?”宋公子再也不像早晨似的,当时他还打算跟程煜做个表兄弟呢,现在的他,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这句话说的也是有气无力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程煜抓到这里来。即便是犯了宵禁,也违规让守城的营兵帮自己开了城门,那也不至于要出动锦衣卫吧?而且即便总是在塔城,可这位总旗老爷也绝不可能不知道山城宋家,跟府城的知府,以及他自己麾下的宋小旗,甚至跟塔城最大的世家武家,那也都是有着相当不错的关系的。自己就犯了这么点儿小事,至于如此大动干戈的把他抓到诏狱里来么?站在宋公子的面前,程煜问道:“你姓宋?”宋公子点了点头。“叫什么?”“宋子轩。’“你与那白云庵的姑子通奸有染,是也不是?”虽然刚才宋子轩其实已经自己承认了这一条,但程煜还是要认真的问一遍。宋子轩垂头丧气,心道难不成那白云庵的姑子新近攀上了这个锦衣卫总旗,而这位总旗老爷在这方面有些洁癖,他的女人,即便只是个姑子,也绝不允许她们再与其他人勾连?宋子轩意识到,自己不能轻易承认,但这事儿又是自己早已交待的。眼珠子一转,宋子轩道:“倒也不曾与她们沾染过,我是听闻白云庵的姑子也会做些那种事,就想着去找找乐子。可是小人我实在不知她们跟老爷您有关系啊,要是早知道的话,您再多给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了,您要是想知道谁跟那些姑子有过关系,我也能都告诉您。”“所以你是想说,你今天早晨是第一次去?”宋子轩连连点头,如鸡奔碎米。“那你总归是想与那些姑子行苟且之事,这总不错吧?”“想想也不算什么罪过吧,总旗老爷,我真的还没来得及跟她们有染啊,我也是真的没想到您会如此介意啊。”程煜瞪了宋子轩一眼,又问:“你今日早晨是何时离开的山城?”为了防止这厮这会儿改口,程煜又道:“我警告你,最好老实交代,我已经派人去找你们山城守城的营兵问话了,到时候若是你们之间的口供对不上,你知道你会是个什么下场。”宋子轩一哆嗦,脸上的肿痛又剧烈了起来,他只觉得自己的面皮都绷紧了许多。“我是寅正刚过的时候,到的山城西门。昨夜守值的军汉姓赵,与我也算熟识。我给了他五百文钱,他便开了城门让我出城。”程煜点点头:“唔,是城门?”“是城门。’宋子轩苦着脸:“我那不是坐着马车呢么?要是步行的话,其实开个侧旁的便门也就够了。但马车进出,非得开了城门不可。”“你可知道我大明有宵禁制度?”宋子轩满脸绝望,却又不敢否认,只得硬着头皮回答说:“知道。不过大多数时候,那些卫兵看到我,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的,若非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其实宵禁也就是那么回事。总旗老爷,您看,无论是山城还是你们塔城,每天都有那么多的青楼勾栏酒肆,哪家不开到深夜?真要是宵禁,教坊司也过不下去啊。当然,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此番恩情,我宋家必有厚报。”“哦?厚报?你这是打算给我塞银子?”宋子轩并未察觉到程煜的语气不对,还以为程煜根本就是借机勒索。“一千两,一千两白银,真正的银子,不拿宝钞糊弄老爷您。只要您放了我,您可以派人跟我一同回山城,我必然用一千两银子回报给您。”程煜哼了一声,走回到桌边,拿起毛笔,在纸上刷刷点点。一边写着一边口中念道:“兹有宋氏子轩,于寅正时分,贿赂山城守城赵军汉五百文,令其大开城门,将其放出城外。如今又想贿赂塔城锦衣卫总旗,许诺以纹银一千两自赎。”宋子轩脸色连变,口中哀嚎道:“总旗老爷,您这是做什么啊,要是一千两不够,我还可以再加。”“你可知道,民间不可使用白银,所有进出,俱应以大明宝钞交易?”宋子轩感觉到天要塌了,他似乎开始明白,程煜根本不是打算找他勒索钱财,而是根本要置他于死地。“总旗老爷,我就是个浪荡子,也没杀过人,也没越过货。平日里就算是恣意妄为了些,欺负过一些穷苦百姓,但只要您发话,我回去之后挨个儿找他们道歉,该赔偿赔偿,您放我一条活路吧。”程煜冷笑两声,说:“这总算还算是句人话。只是,你宋家犯的事,可不是欺男霸女这么简单。我来问你,你宋家是做的什么买卖?”“我家里是盐商。”“每年你家里能拿到多少盐引?”“多的话千余引,少的话也有七八百引。”引是盐业特有的计量单位,一大引大约四百斤,这宋家每年能拿到差不多一千大引的盐,也就是四十万斤,其实倒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大的盐商。毕竟,一个山城就有五六万人,一个人一年正常需要摄入三斤盐左右,就算是古代人因为盐是朝廷控制的物资吃的少一些,至少也得两斤,所以光是一个山城县,每年就至少需要十万斤盐。而一个盐商,面对的肯定不止是一个县的生意,塔城的盐,也是出自宋姓盐商之手。塔城差不多十一二万人的规模,那么光是塔城,一年就需要至少二十多万斤盐。宋家的生意,在整个府城治下,二州七县,要是把这些全都算进去,那足足五六十万人的规模。光是这些人,每年就需要消耗食盐百万斤以上,宋家那区区千余大引,根本不够卖的。程煜的审问,要进入正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