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p>
陆沁安试探着开口，嗓音柔柔的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怎么会突然……”</p>
那边沉默了半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终于传来男人嘶哑的声音。</p>
“书彦说，这回怕是很难再救回来……让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p>
陆沁安听着这话，全身都在哆嗦，好半晌才颤抖着开口，“那、那我这带着孩子们去医院。”</p>
“嗯，派人去接你们。”</p>
凌晨，天色一片漆黑，冷风阵阵的刮在人脸，生疼。</p>
陆沁安怀里抱着裹成粽子似的小肉团子，车一停便急急忙忙往手术室赶。</p>
进了电梯，四下安静的可怕，两人急促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p>
抱抱抓着她的衣袖，到这时才终于有符合年龄的反应，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是克制不住的惊慌。</p>
“安安，爷爷他……会死吗？”</p>
陆沁安摇头，张张嘴想安慰他的，可事实摆在那，老爷子是到了年纪，心脏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之后本十分危险。</p>
这回又闹了个心衰，普通人都耗不住这样折腾，何况一个了年纪的老人。</p>
“滴”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门外正好有人。</p>
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跟护士，还有在旁边的院长……脸色一个一个难看。</p>
“院长，老爷子他……”</p>
摇摇头，院长只垂着脑袋，直接走进电梯，“过去看看吧，还能见到最后一面。”</p>
陆沁安一听，几乎是不要命的跑过去，一路跑到病房里。</p>
周围死一样的安静，只有一道夸张喘气声。</p>
老太太格外平静的坐在旁边，枯槁的手握着老爷子的，看见他们便朝两个孩子看了看，“都过来，见爷爷最后一面。”</p>
陆沁安放下吃吃。</p>
小肉团子是睡迷糊了的时候被抓过来的，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来得及收拾，如今扒在陆沁安身睡了一路，此时整个是蒙的。</p>
“快，过去跟爷爷说说话。”</p>
吃吃“哦”了一声，虽然还是很困，可被哥哥牵着，便努力迈开腿走过去。</p>
病床旁边围着不少人。</p>
老爷子躺在床，勉强还有气息，只是早已格外虚弱，整个人再没有了往日的生气。</p>
勉勉强强睁开眼，布满皱纹的脸挤出一抹笑容。</p>
他在老太太的催促下，才终于能辨出旁边的人。</p>
“是吃吃跟抱抱到了，再看看他们吧。”</p>
老太太声音格外温柔，又低低的，其他人突然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静静瞧着这一幕。</p>
抱抱乖乖走到病床旁，他年纪稍大一些，总是明白生老病死的。</p>
前些日子奶奶总让他过来陪爷爷，说爷爷最喜欢他，说他只要多陪陪爷爷，会好起来的。</p>
所以哪怕他非常讨厌医院，讨厌这个自己住了整整五年的地方，却仍每日按时按点过来。</p>
但为什么，他那样努力了，爷爷还会死？</p>
小肉团子只觉得气氛不对，却不明白“死”字的。</p>
她笨拙的走过去，乖乖站在病床旁边，乌黑的眼眨巴了几下，瞧着爷爷十分憔悴的脸色，下意识朝他伸出手。</p>
奶声奶气的。</p>
“爷爷，你是不是又病了？”</p>
老爷子张张嘴，还有意识，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说话的声音很小很小。</p>
“是啊，又病了……”</p>
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很难受，像是有人有磨砂纸一直在擦着什么东西，又像是牙齿互相碰撞……</p>
十分刺耳。</p>
小肉团子皱皱眉头，认认真真看着爷爷，小手抚去，摸了摸他满是皱纹的脸。</p>
老爷子“呵呵”的笑，看着她。</p>
“吃吃以后，不要生病哇。”</p>
小肉团子用力点头，“知道的！爷爷你一定是不爱吃东西，像吃吃这样每顿饭都吃多多的饱饱的，不会生病啦。”</p>
老爷子还在笑，唇干裂着，笑声也格外沙哑。</p>
“是，是爷爷吃的少了。”</p>
小小的手掌落在他脸，瞧着老爷子已经全白了的发，小小的心忽然变得不舒服起来。</p>
她转过身想去找妈咪，可妈咪用眼神鼓励她，让她乖乖呆在那。</p>
便干脆爬过去，软软的手瞧着爷爷身插满了的管子，不大开心的嘟着唇。</p>
“爷爷。”</p>
她脆生生的喊。</p>
“爷爷你什么时候起来陪吃吃玩呀，回你答应了吃吃……等天气暖和一些带吃吃去游泳课的。”</p>
老爷子眯着眼，努力想啊想的，好久才想起来。</p>
“那什么时候去呢？”</p>
她追问，希望爷爷能赶快好起来。</p>
可老爷子只能努力睁开眸，脸色整个是白的，勉强摇摇头，跟她道歉。</p>
“爷爷恐怕……要食言了。”</p>
他看着小肉团子那细嫩的脸蛋，努力伸长了手，在老太太的帮助下，才勉强碰去。</p>
真好啊……</p>
真舍不得。</p>
老爷子缓了缓，那双浑浊的目光往四周看，一个个的逡巡而过，像是在努力记住世界最后的画面，很努力很努力的想看清楚些。</p>
只是目光最终还是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能勉强停留在老太太脸。</p>
手掌用力握住她的，张开的唇很努力很努力，才终于说出几个字。</p>
“素莲……我先走了……”</p>
老太太点头，想说什么时，目光所及处，老爷子却已经闭了眼。</p>
她一下子……泣不成声。</p>
陆沁安站在旁边，眼圈一径的红的，往旁边瞧了瞧，下意识靠着身边那道高大的身躯。</p>
没有人说话。</p>
只是小肉团子瞧着老太太在哭，妈咪也红着眼睛，一下子觉得哪里不对劲，立刻瘪了唇。</p>
“奶奶，别哭呀……”</p>
她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看起来都很难过，她想爬床看看爷爷，可有人给爷爷盖一片白色的布，再看不清爷爷的脸。</p>
那一天，她小小的心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伤心。</p>
第一次懂得“死亡”两个字的含义。</p>
也第一次知道了奶奶的闺名……</p>
还第一次，懵懵懂懂的明白了，原来人和人是不会永远都在一起的。</p>
像是她跟最最爱的妈咪，也总有一天会分开。</p>
……</p>
老爷子走的突然，闭眼睛的那一刻，老太太哭晕了过去。</p>
顾重语在病房里陪着她。</p>
“她应该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孩子们都累了，安安，你跟小四带他们回去吧，我跟你三姐夫在这边陪着行。”</p>
三个小的排排坐在沙发，顾月月一直在偷偷抹眼泪，天才少女平日里从来不掉眼泪，一贯只有她欺负人没有被人欺负的惯例，连妈妈都管不了她。</p>
她还以为自己从来不会哭。</p>
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那个虽然很喜欢训她，可总还给她好多零花钱的爷爷，不在了呢。</p>
“姐姐，你为什么哭？”</p>
小肉团子还是不懂，大家看起来都好伤心，伤心的她好像要跟着掉眼泪了。</p>
问了两次，顾月月有些烦，忽然凶巴巴的瞪了她一眼。</p>
“笨蛋，因为爷爷死了啊。”</p>
吃吃有些懵，“什么是死？”</p>
“是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再也不会跟你玩，再也不会给你买好吃的好喝的和穿的，再也不会……有爷爷这个人！”</p>
小肉团子愣愣看着她，再看看低着头不说话的哥哥，漂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的，只忽然觉得心口痛了痛。</p>
抱抱将她抱过来放在怀里，低声解释，“爷爷生病去世了，月月说的对，以后他不在了。但爷爷会在天看着我们，看着吃吃慢慢长大……”</p>
“可吃吃不要他在天看着，要他在地看着啊！”</p>
她奶声奶气的问，抗议。</p>
一下子不听话起来，非在抱抱怀里挣扎出去，眼泪说掉往下掉。</p>
“哗啦啦”的不受控制。</p>
屋子里顿时乱起来。</p>
顾重语跟陆沁安对视一眼，后者揉了揉眼睛，连忙过去将小肉团子抱起来哄。</p>
“先跟妈咪回家好不好？天晚了……”</p>
陆沁安看了看另外两只小的，轻叹，“你们俩也跟我回去休息，听话一点。”</p>
……</p>
四叔连夜去通知顾家其他人，老爷子在海城辈分高，葬礼不能办的太寒酸。</p>
也不知怎么了，吃吃从医院回来开始便一直在哭闹，怎么哄也哄不好了，非是闹着不肯睡。</p>
摸摸额头，竟还有些低烧。</p>
陆沁安没法子，让抱抱跟月月去睡了，她带着小肉团子在主卧呆着，一直哄她。</p>
“乖啊宝宝，咱们不闹，好好睡一觉嗯？”</p>
可吃吃蜷在她怀里，身盖着被子，却是怎么也不舒服，闹着是睡不着。</p>
深夜。</p>
外头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p>
楼下脚步声逐渐靠近，很快，男人推开房门，目光很快扫到床的两道人影。</p>
屋子里尽是哼哼唧唧闹脾气的声音。</p>
陆沁安抬起头，指了指怀里那坨，小脸也瘪着，快要跟小肉团子一样哭了……</p>
“哄不好，不知道怎么回事。”</p>
顾重深顿了顿，脱下衣服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瞧了瞧她，将人抱起来。</p>
他嗓音沙哑，连着毯子一块将小肉团子裹在一起，黑眸扬了扬，“你先去洗洗，我抱她。”</p>
陆沁安这才去浴室里洗澡，隔着一道门，只听见男人低低哑哑的嗓音一直在哄小肉团子。</p>
听不清他说什么，可效果似乎不错。</p>
等她再出来时，吃吃已经乖乖睡着过去，小小的脸蛋埋在被子里，安安静静的。</p>
顾重深侧躺在床，帮她拨开额凌乱的发，旋即扬起眸，幽暗的眉眼里有些晦涩不明的情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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