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洛加里斯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从邪教典籍中破译出的情报。
当“血祭”、“数万士兵”、“召唤邪恶存在”这几个词被清晰地吐出时,一直安静旁听的亚人王子阿雷克托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砰!”
他一拳砸在身前的长桌上,坚硬的实木桌面应声出现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雷明顿!”
阿雷克托斯的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根根爆出。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帝国的士兵当成祭品!”
他为那些即将被当作消耗品,死在异国他乡的同胞们感到锥心刺骨的愤怒与悲伤。
他所热爱的帝国,他宣誓要守护的人民,正在被一个疯子拖入深渊。
看着阿雷克托斯这副几近失控的模样,艾丽斯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但紧握的法杖暴露了她同样不平静的内心。
洛加里斯镜片后的双眼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阿雷克托斯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纯粹探究未知的学术口吻,问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王子殿下,我有一个疑问。”
“按理说,作为帝国王子,你应该掌握着相当的兵权,身边护卫力量绝不会薄弱。”
“恕我直言,你是如何……沦落到被追杀至此的地步的?”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几乎是把阿雷克托斯最难堪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
艾丽斯猛地抬头,刚想说洛加里斯这话也太没情商了,却被阿雷克托斯抬手拦住了。
一旁的瑟薇娅,则饶有兴致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她也很好奇这件事。
一个正统王位的继承人,怎么会输得这么惨。
阿雷克托斯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尴尬。
最终,他扯动嘴角,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我本来不该这么狼狈的。”
他没有隐瞒,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一切的开始,是一份伪造的‘皇帝密令’。”
“那天,我接到了一份密令,说父皇身体有恙,秘密召见我。”
“我没多想,只身一人就去了父皇的寝宫。”
“结果,一进门,迎接我的不是病榻上的父亲,而是十几个早已埋伏好的四阶刺客。”
阿雷克托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其中就有腐败教会的邪教徒,他们身上的味道,我到死都忘不了。”
洛加里斯和瑟薇娅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那你……”
“我没那么容易死。”阿雷克托斯打断了洛加里斯的话,语气里总算有了一点属于王子的傲气。
“他们以为吃定我了,但我当场用上了我的保命底牌。”
“一张珍贵的‘空间传送卷轴’。”
“代价是被斩断了一条手臂,但总归是逃出来了。”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完好如初的左臂,那是后来阿雷用极其珍贵的药剂才重新长回来的,但也让他元气大伤。
这展现的底蕴,让瑟薇娅对他高看了一眼。
至少不是个只会坐以待毙的傻白甜。
“逃出来后,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去找我的嫡系部队。”
阿雷克托斯说到这里,眼神黯淡了下去。
“长青军团,是由我一手提拔的挚友,鹿亚人莫里斯所统领的亚人帝国第九军团。那是一支两万人的精锐,是我翻盘的唯一希望。”
“我当时满心以为,只要到了那里,一切就还有转机。”
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可我万万没想到,迎接我的不是帮助,而是最致命的背叛。”
“就在我遇袭后不到半天,莫里斯那个怂货,为了向摄政王雷明顿表忠心,竟然直接宣布……”
阿雷克托斯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第九军团,长青军团,即刻解散!”
解散?
洛加里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瑟薇娅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手握两万士兵,就算不选择支持王子,也可以拥兵自重,跟新主子谈条件。
直接解散军队?
这等于自断臂膀,把自己的所有筹码扔在地上,只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威胁,只为换取摄政王的一个笑脸。
“士兵们被遣散回家,而他,莫里斯,则带着自己的亲卫,在我找上门求援的时候,对我拔刀相向。”
阿雷克托斯的拳头再次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倒打一耙,高喊着‘抓捕叛国王子’,向重伤的我发起了攻击。”
“就是在逃离那场围杀的时候,我才中了‘血之凋零’的诅咒。”
从此,王子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直到后来,他遇到了艾丽斯。
故事讲完了。
阿雷克托斯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背叛。
一直沉默的艾丽斯终于忍不住了,她撇了撇嘴,用她一贯的毒舌风格吐槽道:
“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离谱的怂包。”
“为了给新主子摇尾巴,直接把手里的王牌军团给解散了,生怕自己有点利用价值碍了主子的眼。”
“这操作,简直蠢得清新脱俗,让人叹为观止。”
她的话虽然刻薄,却让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点。
但同时也更反衬出那场背叛的荒谬与可悲。
洛加里斯和瑟薇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宫廷政变、军队哗变、兵败被俘……
却唯独没料到,还有这种“卖友求荣,自断臂膀”的荒诞剧。
这已经超出了正常政治斗争的范畴。
亚人帝国的顶层,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这个雷明顿,还有那个莫里斯……他们真的是合格的统治者和将军吗?
两人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同样的信息。
亚人帝国,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不稳定,也更好对付。
许久之后,阿雷克托斯和艾丽斯起身告辞。
他们的背影,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显得有些沉重。
阿雷克托斯为故国的命运忧心忡忡,而艾丽斯则难得地没有再吐槽,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议事厅内,只剩下洛加里斯和瑟薇娅两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故事带来的震撼。
瑟薇娅突然打破了沉默。
她慵懒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看向艾丽斯离去方向的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怀疑。
她看向洛加里斯,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开口。
“说起来……”
“除了某个自大又嘴臭的魔导教授,那位艾丽斯小姐,是我见到的第二个黑发人类呢。”
洛加里斯动作一顿,重新戴上眼镜。
瑟薇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洛加里斯,那位毒舌的小姑娘,该不会是你流落在外的远房亲戚吧?”
“有一说一,你们俩某些时候惹人厌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神似。”
这句玩笑话,像是根羽毛,精准地挠在了洛加里斯最痒的地方。
“世界哪有那么小,只不过都是黑发而已。”
他的反驳快得有些不正常,和他平时那种万事皆在算计中的从容姿态截然不同。
这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瑟薇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洛加里斯嘴上强硬地否认,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艾丽斯离去的方向。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左眼眼角。
仿佛那里,曾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瑟薇娅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
她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知道,洛加里斯的左眼有故事。
从学院时代起,这个男人就一直戴着一个黑色眼罩,对外的说法是眼疾。
她追问过,但他总是一副“你管得着吗”的臭屁表情。
后来,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那只眼睛看起来和正常无异,这个话题也就被搁置了。
但现在,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再次勾起了她的好奇。
不过,瑟薇娅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些秘密,不必说破。
这种无言的体谅与信任,是他们从少年时代就在刀光剑影的宫廷与学院里,一起打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