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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月阙捣霜,凡心窃语

    “大师兄!大师兄你醒了!” 八戒惊喜的叫声响起。

    只见被沙僧扶着的悟空肉身,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眼中金光略显黯淡,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神采已然回归。他看了一眼坐化的慧寂,又看了看那尊失去灵性的金棺,长长舒了口气,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心神,咳嗽了两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唐僧停下诵经,脸色苍白如纸,却带着欣慰的笑容,在沙僧搀扶下走来,握住悟空的手,“辛苦了,悟空。”

    “师父,您才辛苦。” 悟空摇摇头,看向那金棺,语气复杂,“那老和尚……不,金顶上人最后那点灵光,算是……解脱了。

    这金棺材,也废了。外面的人应该也开始变了。”

    八戒挠头:“变了?那些木头和尚,能变回正常人?”

    “或许需要时间,” 沙僧沉声道,“但禁锢已去,灵性归位,总有了希望。”

    悟空在沙僧搀扶下站起,走到那已无灵性的金棺前,伸手拍了拍冰冷的棺壁,嘿然道:

    “老孙这一棒……虽然没直接砸在你身上,但也算把你从里面敲醒了。这劈开金箔,总算……没白劈。”

    唐僧看着这尊曾囚禁千年禅心、如今已归于平凡的巨大金属,又看看坐化解脱的慧寂,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金箔已破,心牢已开。前路漫漫,愿逝者解脱,生者…皆能寻回本心,得大自在。”

    师徒四人,离开了这地底石室,沿着来路返回。

    当他们再次走出那条朴素通道,回到外面那已无金光、只余古朴本相的寺庙中时,阳光正好。

    照在那些茫然、悲伤、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新生的僧众脸上,也照在师徒四人风尘仆仆、却目光坚定的身影上。

    ……

    广寒清虚之府。

    这里的一切,都浸泡在清冷如水的光里。

    不是日光,也非寻常月色,而是一种更凝练的银辉,自那株据说永不凋零,也永不开花的月桂树顶,无声地弥漫开来,笼罩着每一寸玉砌雕栏,每一片琉璃碧瓦。

    没有影子,因为光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块玉砖、每一片琉璃自身透出,将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也剔除了所有暖昧与隐秘。

    空气是凝固的,流动着一种极冷冽的香气,吸一口,便觉肺腑都清澈冰凉了几分,却也空寂了几分。

    没有风,没有云,没有四季。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那株枝桠虬结却纹丝不动的月桂,和天边那轮似乎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的、比人间所见大上数倍的明月,昭示着此地乃月之所在。

    偶有衣袂飘飘的仙子,穿着制式相仿的素白或月白宫装,沿着玉石铺就的、纤尘不染的路径,以几乎一致的步幅和频率,袅袅走过。

    她们很美,美得不似凡俗,但眉眼间是一片恭顺的漠然,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一致的微笑,彼此相遇,也只以最标准的颔首为礼,眼神交错,不起微澜。

    安静,一种被精心规制过的、绝对的安静,是此地的主旋律,连呼吸声都似乎被这清冷的银辉过滤得微不可闻。

    在月宫深处,远离主殿笙歌的偏隅,有一处名为寒药庐的所在。

    这里的光似乎更冷几分,空气中飘散的不再是桂香,而是一种更苦涩的药石气息。

    “咚…咚…咚…”

    单调、沉闷、规律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是这里唯一持续不断的声响。

    声音的来源,是一座通体由玄寒玉凿成的巨大药臼。

    臼身古朴,刻着繁复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云纹。臼内,盛着小半钵散发着微弱星辉与寒气的、粘稠如汞的银色药浆。

    一根同样由玄寒玉打磨而成、粗如儿臂、长近三尺的捣药杵,正被握在一双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手中,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恒定的力度、恒定的角度,一下,又一下,砸落在那银色药浆之中。

    握杵的,是一个少女。

    看身形约莫人间二八年华,穿着一身与周围清冷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粗糙的素色短衫,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草草绾起,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她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色。

    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唇,唇色很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她的动作精准得如同尺规量出,每一次捣下,药杵与药臼接触的力道、位置、甚至溅起的微小药沫轨迹,都分毫不差。

    她是玉兔。

    或者说,是月宫中无数玉兔中的一只。

    但与其他被仙娥抱在怀中、只需卖萌嬉戏的同类不同,她有名字,或者说,曾有过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更重要的,她需要劳作——捣药,经年累月,无休无止,捣炼这名为定魄安神丹的丹药。

    玉兔已经捣了多久?

    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百年?

    千年?

    自从她懵懂灵智初开,有记忆起,大半时光便是与这玄寒玉杵臼为伴。起初,是懵懂执行命令;

    后来,是日复一日的麻木;

    再后来……是深植于灵髓深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厌倦与一丝逆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