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
玉帝高踞御座,面容依旧沉静如水,但那双俯瞰三界的眼眸深处,却有风云激荡,星河倒悬。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下方禀报的仙官声音还在继续,但他耳中,却清晰无比地听到了披香殿传来的,那规则被撼动的声音,更看到了下界凤仙郡,那道由佛光、心力等意志混合而成的、粗壮得惊人的心念之柱,如同不屈的巨人,以头撞天,一下,又一下,狠狠冲击着由他旨意所化的天罚壁垒!
他看到了高台上宝相庄严、佛光隐现的玄奘,看到了状若疯魔、以血汗赎罪的上官弘,看到了无数衣衫褴褛、面如枯槁却齐声嘶吼的百姓,更看到了那个立于玄奘身后、浑身燃烧着金色气焰、将桀骜意志融入心火、死死瞪着苍穹的孙悟空!
画面、声音、意念、情感…混杂着绝望、悲恸、忏悔、求生、质问、不屈……如同决堤的洪流,冲破三十三重天的阻隔,蛮横地冲击着他的神念,冲击着他身为三界之主的威严与认知。
“陛下!披香殿有变!米山面山加速消融,金锁即将断裂!”千里眼顺风耳几乎是连滚爬冲入殿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殿内诸神,顿时哗然!
太白金星面露忧色,托塔天王眉头紧锁,其余仙卿或惊愕,或不解,或若有所思。
他们虽未亲见下界景象,但披香殿异动,足以说明一切——那凤仙郡的罚,正在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强行扭转!
玉帝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闭上眼,屏蔽了殿内的嘈杂。
神念如网,瞬间笼罩凤仙郡上空,更加深入地去感受那道心念之柱。
他尝到了上官弘那混合着血泪、近乎自我毁灭的至诚悔恨,每一滴汗,每一道伤口,都在嘶喊着我有罪,罚我一人。
他触到了数十万百姓濒死绝境中迸发出的、最原始也最强烈的求生之愿,那愿望如此纯粹,如此浩大,汇聚成海,要淹没一切阻碍。
他闻到了玄奘身上散发出的、那悲悯坚韧的佛光愿力,那愿力不再仅仅是祈祷,而是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愿分担罪业的决绝。
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孙悟空那桀骜不屈、非要捅破这天、质问这规则的熊熊意志,那意志如同最锋利的钻头,嵌在心念之柱的最前端,疯狂地旋转、突进!
这不是在求饶,更不是造反。这是一场以人心为根基,以至诚为燃料,以慈悲与桀骜为引导的,对既定天罚的集体控诉与悲壮抗争!
他们不是在否定罚本身,而是在以行动质问:这罚的度,这罚的方式,这株连数十万无辜的果,是否真的符合天心所向的仁与道?
天规……天规……
玉帝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当年上官弘祭祀失仪,确为不敬,触犯天颜,若不罚,何以警示众生?
故设下这“三事”,以漫长折磨显威,亦留一线“了结”之机。
在他,乃至许多天神看来,此乃天经地义。
可是…三年零六个月了。
上官弘悔了,百姓苦了,尸骨盈野了,易子而食了……这惩罚的威,早已彰显过头。
而这一线之机,在濒死的生灵眼中,与绝路何异?
如今,这濒死的生灵,没有在怨气中彻底沉沦,反而在绝境中迸发出如此磅礴的愿力。这光愿力,不邪,不恶,甚至………
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属于生命的坚韧与向善的可能。
尤其那取经僧玄奘,其愿力纯粹,悲心深切,竟隐隐有引动佛门因果、分担业力之兆。
其徒孙悟空,虽桀骜难驯,行事偏激,但此番所为,核心亦是救人,且找到了某种……近乎道的,以心力撬动规则缝隙的方法。
若自己此时仍固执己见,坐视三事被这股“心火”强行加速乃至冲破,那天威固然受损。
但若就此降雨,岂非示弱?
岂非承认天规有误?今后如何统御三界?
两种念头在玉帝心中激烈交锋。
一边是维系了无数元会的、不容置疑的天庭法度与帝王威严;
另一边,是那活生生的、正在眼前发生的、足以撼动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心力量与悲悯事实。
殿内诸神,也感应到了玉帝神念的波动与那弥漫殿中的、来自下界的无形压力,皆屏息凝神,等待着圣裁。
时间,仿佛在凌霄殿中凝固了。
每一息,都如同披香殿中金锁裂纹蔓延的一声“咔嚓”。
终于,玉帝睁开了眼睛。
那双蕴含周天星辰、宇宙生灭的眼眸中,所有波澜尽数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深邃与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仙神耳中,更仿佛透过无尽虚空,响彻在凤仙郡上空,响彻在每一个心灵激荡的生灵意识深处:
“凤仙郡守上官弘,一念之失,亵渎祭典,其罪当罚。然…”
他微微一顿,目光仿佛穿透殿顶,望向下界。
“然其悔过至诚,不惜己身,血泪为祭,其心可鉴。凤仙郡民,无辜受此株连,三载煎熬,生灵涂炭,犹能在绝境之中,同心发愿,忏悔求生,其情可悯。取经僧玄奘,发大慈悲心,引佛光愿力,导众生向善,其行可嘉。”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诸神心头,更敲在凤仙郡万民灵魂之上!
上官弘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天。玄奘诵经声微顿,合十的手轻轻颤抖。
孙悟空眼中金光爆闪,死死盯着苍穹。
玉帝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最终决断的恢弘与漠然:
“天心本仁,赏罚之道,非为绝人望,乃为警愚顽,导向善。今上官弘以‘至诚’消弭‘不敬’于行,凤仙郡民以‘同心’彰显‘向善’于愿,玄奘以‘慈悲’分担业力于心。‘罚’之所示,‘戒’之所达,业障已显消弭之象。”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神,最终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在与那冥冥中的天规,也与下界的人心对话:
“既有此象,朕便准其所请,亦全上天好生之德。着令——”
旨意如天宪,口含天宪:
“雷部,即刻行云!”
“风部,助长风势!”
“云部,聚拢水汽!”
“雨部,普降甘霖于凤仙郡!”
“四海龙王,各归本域,调济水源,以为接济!”
一连串旨意,不容置疑,瞬间传遍相关各部司!
几乎在旨意落下的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