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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咎当街买命

    从镇门司出来时,已过子夜。

    临渊城却比白日还醒。

    很多窗都没关,灯也没熄。高桥、酒楼、暗巷口、药铺檐下,眼睛一层层叠着,像整座城都知道买命帖盖了印,正在等第一批伸手的人把血先溅出来。

    院门前果然先坐着人。

    来的不是黑甲,而是宁无咎。

    他还是白天桥上那副干净模样,青灰大氅,骨珠绕腕,像个真会做生意的公子。只是今夜他没站高桥,而是直接坐在院里石桌旁,甚至替自己温了一壶酒。酒色很淡,像骨头里滤出来的一层清水。

    陆观澜看见他就烦:“问骨楼少楼主半夜上门,打算自己当第一条狗?”

    宁无咎一点不恼,反倒笑了笑。

    “陆兄说错了。”

    “我今夜不来咬人。”

    “我是来买命的。”

    他说着,把桌上一张折好的黑骨纸轻轻推了出来。

    和岳枯崖手里那张一样,只是封漆更深,边上还多了一圈细小骨纹。那纹像活的,灯下一看,会误以为它们还在慢慢爬。

    “买命帖已经盖了。”宁无咎看向苏长夜,“我这人做事,不爱绕。”

    “你把青霄交给我七日,我替你把后头四张、五张、六张买命帖全压下去。”

    “你的人,我不碰。”

    “你的路,我甚至还能替你在州里买出一条干净的。”

    楚红衣冷冷道:“你这叫不碰?”

    宁无咎瞥她一眼:“楚姑娘,我碰的是剑,不是人。”

    “人没了还能再长出一批。”

    “可像苏公子这样会被门点看第二眼的刀和骨,临渊州很多年没见过了。”

    这话轻飘飘的。

    却比直接说要抢更恶心。

    因为他连遮都懒得遮。

    苏长夜走到桌前,看都没看那张黑骨纸。

    “你想看什么?”

    宁无咎端起酒盏,像真在谈一桩很大的生意。

    “先看剑。”

    “再看你这条命,到底值不值得问骨楼替你多花一点。”

    “最后再看,黑河底下那条喉,到底有没有把什么更深的东西咬上来。”

    姜照雪眸光一冷。

    显然宁无咎并不只盯临渊城。

    黑河那边,他也早闻见味了。

    “听起来,你比韩照骨还急。”苏长夜道。

    宁无咎笑道:“韩副司主急的是州里的局。我急的是货。”

    “你们这种人,州里爱先讲规矩。”

    “我们做买卖的,只讲值不值。”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骨钱,轻轻放在桌上。

    骨钱不大,惨白,打磨得极圆,中间开一孔。孔里一点暗红,好像从没洗干净。

    “收了它,今夜我保你三条街。”

    “不收,第一批试命的人,很快就来。”

    苏长夜终于伸手。

    宁无咎眸子里那点笑微微深了一分。

    然后下一刻,他的笑就停了。

    苏长夜手指一抬,屈指就是一弹。

    嗤。

    一道极细寒光掠过,骨钱直接钉在了院门木柱上。不是钉平,是竖着嵌进去,只露半截白边。那点藏在孔中的暗红,也被震得从里头溅出来,像一滴旧血。

    “钱给你挂这儿。”苏长夜道,“命,不卖。”

    宁无咎看了那枚骨钱一会儿,竟又笑了。

    “很好。”

    “我最烦那些一开口就求活的人。”

    “他们活下来,也没意思。”

    他站起身,拂了拂袍角,像生意谈不成也没多可惜。

    “那我就换个买法。”

    “今夜过后,谁能从你身上试出真东西,谁就能来我问骨楼领第二笔赏。”

    “苏公子,别怪我没先给你体面。”

    说完,他真就走了。

    不拖泥带水。

    可正因为走得太利落,反而让院里几人都更清楚,后头那波血不会轻。

    萧轻绾看着院门上那枚骨钱,淡淡道:“他不是来谈。”

    “他是来给整座城递话。”姜照雪接道。

    “嗯。”苏长夜道,“递完了。”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飞进来一块黑木牌。

    啪地砸在石地上。

    陆观澜一枪按住,低头一看,脸色立刻黑了。

    木牌正面刻着一行字。

    ——今夜三更起,西城三街,试命可入。

    背面则是一道极细的巡门司斜刃印。

    宁无咎人已经走远,声音却还像顺着风飘了回来。

    “不出三条街。”

    “很守规矩了。”

    院里很静。

    没有人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接下来那一个时辰,才是临渊城真正递出来的第一刀。

    而这第一刀,冲的甚至不是苏长夜的人头。

    是他的底。

    宁无咎走后,院里没人立刻散。

    因为那块黑木牌落地那一刻,很多事就已经不只是一场夜袭那么简单了。州里那些人最擅长的不是亲自下嘴,而是先把规矩铺好,再让一堆自以为捡了便宜的爪牙替他们试深浅。

    萧轻绾走到院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枚还嵌在木柱上的骨钱。骨钱冰得厉害,里头却有一点极淡的热,像被谁提前认过主。

    “这是问骨楼挂路标的法子。”她道,“谁拿了,谁是主客。谁不拿,谁就是今夜的活牌。”

    “活牌?”陆观澜脸一黑。

    “就是所有人都能照着牌子来摸一把。”姜照雪道,“摸断了,问骨楼照样能收尸再做买卖。摸不断,价只会更高。”

    楚红衣靠在廊柱边,低头擦剑,声音比夜更冷。

    “那就让今晚来摸的人,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她抬眼,眸子里一点热都没有。

    “牌是活的。”

    “脖子不是。”

    远处更鼓又敲了一遍。

    巷子外那些本还装着路人的脚步声,也在这一刻慢慢停了。临渊城西城三街的牙,已全磨到了门口。

    巷子尽头很快起了第一缕极淡的刀光,像有人已经试着在外头磨兵。没人出去看。因为这一夜,谁先伸头,谁就会先被临渊城记成下一张活牌。

    白灯映着院门那枚碎开的骨钱,像有人把一截没咽下去的喉骨先吐在了门口。今夜谁先跨过这道门,谁就得先拿自己的脖子去试青霄快不快。

    门里门外都静得很假。可越假,越说明今晚真要见血的地方,不在话头上。

    血也快。

    门外那阵先前还装得像路人的脚步,也终于一声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