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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阳光正毒辣,让人没精神。

    就算农忙时期大多数人都在家中避暑,鲜少外出,除了着急赶路的人。

    而阿星、原之野正是这样的少数人。

    太阳丝毫不留情,将大地烤得很焦。

    人在世间行走,得到他热情的注视,所以,人们以凡人血肉之躯承载热浪的洗礼。

    尽管蒸腾的汗水打湿衣襟,干涸的河沟和浅滩陷落不同的鱼虾,但腥臭的淤泥记得它们挣扎的痕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哪里有太阳,哪里就有死亡。

    但,何处无日?处处有日。

    阳光普照时,一切生灵无处遁形,但看不见的阴影处,到处藏污纳垢。

    但,有的人只有活在阴影里,才有一线生机。

    日出日落,木槿花开了又谢,不知不觉间已是昼夜颠倒了半月。

    钱塘自古多繁华,烟柳画桥,十里人家,阿星只在货船暂时停靠的几刻钟里,远远的看了一眼。

    途经扬州,宽广的大运河上漕运更为庞大,他灵巧的将自己躲进更大的货船里,历经三日,找准时机捡到一身帮工的衣服换上。

    等到夜晚,阿星迫不及待的上船来透气,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仿佛再大的江风也吹不散他肺里船舱底下散发的霉味。

    脸上难得露出喜悦,“终于可以不用整日都躲在船舱地下了,”他语调忍不住雀跃道。

    因为乏味,除了正常当班时,私底下船上的人大多都在聊天喝酒找乐子,借此阿星也知道不少秘辛。

    色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瓜子皮吐了满地,酒味弥散,混合着身上的汗液,在闷热的狭窄房间里,彻底发酵。

    里面的人并不在乎,全把眼睛集中在络腮胡手里的色盅上。

    桌子上的碗碟里,花生米表面的糖已经化了,糖渍粘在碟子上,黏住了一只苍蝇的翅膀。旁边还有一截被人啃了只剩果核的梨,已经氧化变成灰褐色。

    围坐一圈的大汉们嘴里激动喊着大小,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桌子腿儿摇摇晃晃,就在散架的边缘。

    阿星局促得将自己与他们隔离开来,他忍不住喉头滑动,胃里翻江倒海,打着干呕趴在栏杆上,双眼紧闭。

    “吹吹风就好了。”他拍拍胸脯,小声安慰自己道。

    一路上不是啃发硬的馒头,就是干巴巴的烙饼,饥一顿饱一顿更是常有的事,导致他现在肠胃异常脆弱。

    长期的奔波加上食不果腹,精神随时紧绷着,一刻不得闲,他早已疲惫不堪。

    缓了半晌,感觉到没那么难受了,阿星睁开眼,看到晃荡的江水,脑袋才意识到晕,胃先作出反应。

    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其实,他不晕船的。

    “喂!那小子,你没事吧?”一道粗犷雄厚的声音传来。

    阿星正要回答,干呕的动作一个接连一个,他始终低着头,无力的冲那声音摆摆手。

    “欸!这老陈头也太不靠谱了,怎么把这么瘦弱的孩子也招来了!”

    声音的主人还在絮絮叨叨,不一会儿就走了。

    胃里实在没有东西可吐了,阿星背靠在船板处坐着,生理泪水在迅速掠过几座绵延的山峰时,便干了。

    货船行得慢极了,阿星忧心忡忡,一路上都是愁眉苦脸的。

    七日后,阿星看着眼前的口岸发愣,眼睛忽得睁大起来,心情雀跃不已。

    “通州。”

    他终于到了。

    当双脚踏上淤沙时,阿星身子还有些不适应,走起路来有些晃,在其他人看来有些滑稽。

    满目琳琅的商品,不仅稀奇多样,连客栈酒楼也比比皆是,来往商人络绎不绝,帮工走卒一群又一群。

    阿星不禁感叹:“果然京城就是不一样!”

    饭馆里传出诱人的香气,他站在门口忍不住咽口水,肚子在这时候不停咕咕叫,门口的小二忙着招呼其他人进店,他杵在门口,窘迫极了。

    他赶忙退到一边去,找了个小巷子蹲着,心里盘算着:这里人多眼杂,各方势力都耳目众多,自己身上仅有的银钱都去买干粮了,如今身无分文,那我总不能吃白食吧?

    虽没在主城里,可到底是京城,惹出事来可就麻烦了。

    “欸!怎么办呐,真是没钱难倒英雄汉。”

    在船上时,他苦恼吃不饱,睡不好,想上岸。现在上岸了,那是不仅吃不上,还没地睡。

    来往的人那么多,无人注意这个小角落里为吃住发愁的少年,即使少许的目光投来,也是指指点点,怀疑他是不学无术,偷鸡摸狗的小贼。

    “要不,去当乞丐吧!都说京城人富庶,那样肯定饿不死!”阿星突然灵机一动。

    可转头就看到一个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老乞丐,佝偻身子杵着竹棍,向路过的每个人都上赶着伸出那口黑漆漆的,带着洗都洗不掉陈年老垢的碗,乞讨。

    嘴里念念有词,“各位老爷,贵人,行行行好吧,我都几天没吃饭了。”

    “赏个铜板吧,购买个馒头就成,行行好。”

    老乞丐看着着实可怜,可没什么人搭理,甚至还有威胁他滚远点不要影响生意的商户。

    阿星看着一阵心酸,随即头一摇,“不行!我受不了要把自己弄脏,也张不开口说那么多词。”

    最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的膝盖太直了,跪不下来。

    当日落将水面的红晕归拢为天边一际时,嘈杂声退却,码头上,街上只有昏黄的灯光亮着。

    阿星实在扛不住饿了,打算出去转转,好歹找个落脚点,不能直接睡在大街上吧。

    当他再次见到那个老乞丐时,是在一间破庙。

    老乞丐躺在哪里,嘴角血丝都还没干,奄奄一息,无力得呻吟着,怀里的馒头散了一地。

    阿星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人,能忍心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乞丐下手,简直畜生不如!

    老乞丐眯眼,瞧见阿星,颤抖着将馒头给他,乞求道:“小娃娃,这些馒头给你吃吧,我是没那个福气了,若你可怜我,就帮我埋了吧。”

    此前,他从未生计发愁过,不过半年,他就愁苦受累,直呼忍受不了。他不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是怎么坚持那么久的,明明没招惹任何人,到头来却是落到这番下场。

    馒头还是热乎的,阿星嗫嚅着张口,想问他,难道是因为偷东西才被打成这样的吗?

    可他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觉得有一根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扎得喉咙疼。

    握在手心里的馒头,温热的触感夹杂着冷汗,阿星没吃,对上他的眼睛,艰难开口:“你,你是怎么伤的,谁欺负你了?”

    “馒头,不是偷的,你放心,”

    话说一半,老乞丐手往旁边一落,很快就咽气了。

    即使在江湖快意恩仇,那些刀光剑影的打打杀杀,他从未怕过。死亡本身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了,可他心里始终无法坦然接受,一个垂暮老人竟这么悲惨的离去,他想不通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老天也太不公平。

    沉默地将人放平,再将馒头一一捡起,他就守在老乞丐旁边,啃着冰凉的馒头。

    “好咸。”他说道。

    月上柳梢头。

    阿星在一堆黄土前,挠脑袋。

    “姓甚名谁也不知道,我可帮你埋了啊,你到了地府该投胎投胎,该转世转世,可别没事来吓唬我啊,我胆子小。”

    “要是无聊,你找我七哥去,他嘴巴厉害,保准你喜欢。”

    阿星洒上一捧黄土,边退边说,最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喊:“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一路未曾回过头。

    西林苑里,木清眠没来由的打喷嚏,不由摸自己额头,嘀咕道:“大热天还能得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