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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出的霞光洒进余府朱红的大门。

    横七倒八的一具具尸首正被人从狭窄的后门抬出来,交叠扔在板车上。

    一趟接着一趟的板车,在巷子里留下深深的辙印,混着稀薄的血水,一路蔓延至城外的乱葬岗。

    诺大的余府,只剩下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一具焦尸。

    而街上却如往常一般,并无特别。

    “欸!你们说这余大人怕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不会吧?”

    “平常看着面相挺和善的,不应该啊”

    “……”

    一时间,徘徊在巷口的人们开始嘀嘀咕咕,七嘴八舌的争论起来。说到激动处,还不忘把路边的商贩拉到自己阵营中。

    众说纷纭。

    一群人的死亡并不能激起他们的恐惧,或许自负地认为这种灾祸并不会降临己身,反而是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在人口众多的皇城内,不消一天,官员横死家中的消息便传遍了。

    次日,多位朝臣惶恐,正联名上书请求面圣。

    不料,却只派了个小内侍回话。

    内侍支支吾吾,只说那位在后宫哈欠连天,要摆手罢朝。

    大臣们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不死心的又让人三催四请

    约莫一时辰后,龙椅上,依旧空空如也。

    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苟着身子,脸上堆着笑:“皇上让奴才给几位大人传话。”

    大殿上顿时噤声。

    “余大人的遭遇,朕深感心痛,然朝堂之事……”

    “朕本该为余大人主持公道,然前朝后宫事务繁杂……”

    “朕也分身乏术……特命厂公陈航、锦衣卫指挥使任康查明真相,严惩凶手,以告慰余大人在天之灵!”

    太监一口公鸭嗓说完,便立马借口皇帝有要事吩咐,急忙开溜。

    生怕几位大臣拽住他袖子,非要给余大人讨一个说法。

    朝中臣子拂袖摇头,暗骂荒唐的也不少。

    从最开始的气愤填膺,到面面相觑的沉默,最后只剩唉声叹气。

    平日里与余大人交好的几位大人,顿时气得眼斜鼻子歪。

    “堂堂巡抚官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乃我朝中重臣,一夜之间竟突遭横祸!”

    “明知余大人和那死老太监政见不和,这追查稽凶的事怎能交给他去办?”

    皇帝怎能如此草率!

    可悲、可叹,却无处伸冤!

    况且,这陈,任二人到现在还未露面。

    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埋伏着,万一打着抓凶的名义,浑水摸鱼栽赃给我几人,好趁机把我等一网打尽。

    皇帝一天就忙着修道长生,哪里肯管。

    这死老太监,够阴险的,如意算盘可真会打!

    想着想着竟如此憋屈,不一会儿,有人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方帕子揩起眼泪来。

    或是受了他们影响,不少平时惯会伏地做小,贪生怕死的竟也开始触景生情,成泪眼婆娑相。

    最后不知怎的,早朝变成了一场简短的文试现场。

    一个两个口吐莲花,口若悬河,文采斐然;无一不表达对余大人的深切同情!

    “啊!余大人,你我同朝为官数十载,皆有远大抱负;理想还未实现,你如何忍心就抛下我等,不辞而别?!……”

    连一向窝囊的两面派,墙头草们都忍不住为之动容,纷纷感叹官途坎坷,仕途不易。

    置身事外,幸灾乐祸的另一半人,则眼观鼻、鼻观心,装模作样的低头沉思,或假意惋惜。

    小内侍刚上任不久,看着这副举朝哀恐的场面,又迟迟未等到贴身太监的消息,不免心中有些慌乱。

    陛下近日不知从哪儿得来一高,说是于修道有益,兴头正盛,若是这些大臣要死谏,他可不敢前去打扰。

    眼看着有官员一脸阴沉朝他步步逼近,估计是想向他问什么。

    小内侍口水都来不及吞咽,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大、大人……您有何吩咐?”

    “哼!”

    那官员鼻孔朝天,搞出这点声响,不料一转身竟又调转脚步朝宫外走去。

    莫名其妙!

    正当内侍感叹自己劫后余生,庆幸那人并未为难自己时,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竟是东厂厂公——陈航!

    而站在陈航旁边的,除了锦衣卫指挥使任康还能是谁?

    二人脸上竟堆起笑,直直看着他。

    太诡异了!

    内侍脑门直冒汗,面对这两凶神恶煞又不敢贸然开口。

    正当他焦头烂额时,好在他千盼万盼的,皇帝身边的贴身公公来了,叫他去慈宁宫伺候。

    他这才把七上八下的心安抚住,如释重负的长呼出一口气。

    小命好歹是保住了。

    陈航盯着内侍离开的方向,眼神什么也探究不到,心情复杂:“可真像啊!”

    来不及缅怀,就被任康打断:“皮囊而已,你多虑了。”

    陈航骂他:“死脑筋!”

    并斜他一眼,愤而离去。

    环顾朝堂之上,任康和陈航因树敌太多,又因为余巡抚之死,这会儿任康的身上汇聚了不知多少双眼睛。

    他感觉飞鱼服上的绣纹,都被这些眼神盯得黯淡了不少。

    也看到了蠢蠢欲动的羔羊,正想给他这个猎人致命一击。

    估计是被陈航骂了心里有气没处撒,他朝同余巡抚交好的那伙人嘴欠道:“诸位同僚,整天多愁善感婆婆妈妈的,就早日回家,让令堂帮你们抹眼泪吧!”

    “余大人为江山社稷奉献,乃是功臣。尔等在大殿上哭哭啼啼,完全妇人作态,可有愧于男儿身骨?”

    “你们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狗命吧!我可听说那伙匪人手段异常残忍,连个完好的尸身都没留下。”

    说着说着,还不等那伙人冲过来与他对骂,他不屑地又将下巴朝向另一边。

    漫不经心朝人指点:“哎呀,你看看你们现在这个样子。!”

    他先假意询问:“也不知你们是被余大人他们之间深厚的友谊感动到了,还是害怕自己日后也会有此一遭?”

    随后好心安慰:“哎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

    群臣对此嗤之以鼻。

    “本来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演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来;那演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以假乱真!”

    此时,年纪大的官员手指开始哆嗦了,年轻的则开始撸袖子,早年的几位,气得大喘气,鼻涕泡都忘了戳破,

    “真是令人望其项背,望洋兴叹,鞭长莫及啊!”

    “任某真是自愧不如啊!”

    任康的致命总结彻底惹怒了在场的官员,除掉原先离场的一半,剩下的官员也不少。

    不等任康再继续发表长篇大论,一块笏板已朝脸上飞来。

    任康脸上顿时腾现出一块方形红印,火辣辣的疼。

    紧跟着不知谁开的头,喊了一声:“简直混账!大家一起上!打死这奸臣!”

    一时间,一呼百应,朝堂热闹的宛如朝前市市集。

    文官嘴上功夫本就厉害,再加上常习君子六艺,朝上哪还有什么文弱书生?

    纷纷喊打喊杀,与厂卫一党互问双亲!

    原本看热闹的闲散人员,因避让不及,硬是挨了几拳头。

    最后,本着不能白白挨打,又仗着人多好浑水摸鱼,选择主动加入这场乱斗。

    恰在此时,平时存在感极低的史官,早有先见之明躲在小角落,掏出小册子开始奋笔疾书。

    鞋袜乱飞,连官帽都被扔在地上滚出去好远,把一旁的宫女太监吓得够呛,急忙跑去给皇帝报信。

    很快,鼓声响彻整个宫殿。

    皇帝勉为其难,异常罕见选择露面。

    经过一场持久的唇枪舌战,这场战斗法不责众,以任康口不择言在先,激怒民愤在后;下令为首的几个罚俸半年,独任康外加一条——闭门思过三月告终。

    错过这场好戏的陈航,正听着下属绘声绘色的描述,满脸的震惊和遗憾。

    遗憾大约分为两种:

    一是自己先走一步,竟错过了光明正大揍任康的机会;

    二是那么多人怎么没把任康那狗贼打死?

    他惹不住为此惋惜道:“ 欸!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