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那些沉睡了数百年的戾气、杀意、痛苦、绝望,在红莲业火的焚烧下无处遁形,发出最后的尖啸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碎片本身的暗沉渐渐褪去,露出底下隐约的金属光泽。

    可瑾瑜知道,这只是表面。

    阴铁之所以为阴铁,并非只因怨气附着,而是它本身已被怨气浸透,骨子里都带着邪性。

    她收回业火,改为将火苗凝成针尖大小,一点一点地扎进碎片内部,精准地焚毁每一丝邪祟之气,却不伤及碎片本体。

    这是一个极慢的过程。

    瑾瑜额上渗出汗珠,左手托着碎片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蓝曦臣在阵外看着,几次想开口,终究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碎片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像是被囚禁了数百年的困兽终于得到了解脱。

    最后一缕黑气从碎片中逸出,被业火吞没,再无踪影。

    瑾瑜收了火,低头看去。

    那块碎片已褪去所有阴邪,静静躺在她掌心,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再不似从前那般阴沉可怖。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朝阵外的三人笑了笑。

    “好了。”

    瑾瑜托着那块褪去怨气的阴铁,山洞中残余的灼热还未散尽。

    蓝忘机、蓝曦臣和魏无羡看在眼里,只是赞叹,这小师妹的手段,当真是层出不穷。

    可在蓝翼眼中,却是神魂俱震。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这小辈失败了,她拼着灵识消散,也不能让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孩子落得自己当年的下场。

    可万万没想到,瑾瑜不仅成功了,还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这百年来,她被困寒潭,日夜被愧疚啃噬,当年若非她执意要度化阴铁,也不会被反噬,更不会让这块邪物留存至今,成为悬在世间头上的利剑。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赎罪的机会了。

    可此刻,她看见了曙光。

    蓝翼大喜过望,彻底放下心来。

    她现在只想赶紧温养神魂,早日走出寒潭。

    只不过以她灵识破散的程度,这一天恐怕要等上数十年。

    但她不介意了,起码不再是无望的空等,不是么?

    事情交代完毕,蓝翼干脆一挥袖。

    四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一空,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一间雅致的屋内。

    案上焚着香,窗外竹影摇曳,正是蓝氏现任宗主蓝曦臣的寒室。

    瑾瑜将阴铁碎片收回储物袋。

    她没敢放进本源珠,这玩意儿多半是此方世界冥界之物,甚至有可能是冥界现世的钥匙。

    若放进本源珠里,谁知道会不会被珠子打上标记,一口吞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蓝曦臣带着大家去找蓝启仁。

    蓝启仁听完蓝曦臣的讲述,又看了看瑾瑜手中那块没有一丝邪气的阴铁碎片,长长地叹了口气。

    阴铁出世,如此沉重的担子,竟落到了他最看好的几个小辈肩上。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心里头五味杂陈。

    可他也知道,阴铁之事事关重大,非人力可以推脱。

    况且,这些小辈终究要历练,各有各的缘法。

    最终,他点了点头。

    “等听学结束,你们就去吧。”

    两日后,七夕佳节。

    后山草坪上,听学的子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捧着各色孔明灯,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蓝曦臣身为宗主,平日里在学子面前端着几分威严,便和蓝先生远远站在回廊下,只遥遥看着,并不现身,免得大家不自在。

    瑾瑜提着自己的灯,在人群中转了一圈。

    她先看见了江厌离。

    江姐姐正和金子轩并肩坐在一起,两人安安静静地共同做灯,偶尔低声说两句什么,气氛微妙得很。

    瑾瑜想了想,人家有婚约在身,自己过去就不太合适了,便悄悄绕开了。

    又看见魏无羡和蓝忘机凑在一起。

    魏无羡嘴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手里糊灯糊得乱七八糟,蓝忘机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帮他重新糊,糊好了才发现,他居然画了一只可爱的红眼兔子。

    瑾瑜看了两眼,觉得这个更不好打扰,又绕开了。

    再找江澄,好嘛,这位少宗主正直勾勾地盯着温情,手里的灯半天没动一下,眼神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瑾瑜转了一大圈,终于在一棵树下看见了正兴致勃勃做灯的聂怀桑。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终于看见一个没情缘的了。

    夜色渐深,后山的草坪上星星点点亮起了烛光。

    一盏盏孔明灯被小心翼翼地点燃,暖黄色的光映在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

    大家围在一起,有人闭眼许愿,有人低声念叨,有人只顾着手忙脚乱地护着灯不让它烧起来。

    温情捧着灯,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愿阿宁……身体健康,平平安安。”身旁的温宁耳朵红了,低着头没吭声,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姐姐的衣角。

    魏无羡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在灯纸上写下两行字,写完还吹了吹墨迹,举起来端详了一番。

    江澄凑过去看了一眼,一生锄强扶弱,无愧于心。

    江厌离的灯做得最精致,上面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她没出声,只是双手合十,对着灯默默拜了拜。

    金子轩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难得没有摆脸色。

    聂怀桑的灯最大,糊得歪歪扭扭的,上面歪歪斜斜画着清河聂氏的家徽。

    他一边点火一边念叨:“可别烧了可别烧了……”旁边的弟子都被他逗笑了。

    蓝忘机站在人群稍远处,手中一盏素白的灯,没有任何装饰。

    他低头看了看,便将灯轻轻托起,什么都没说。

    瑾瑜捧着灯站在角落里,烛光映着她的脸。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早日打破这方世界的壁垒。

    灯一盏一盏升起来,暖黄的光点摇摇晃晃地飘向夜空,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渐渐分不清哪一盏是谁的。

    后山上空像是开了一片流动的星河,静静铺洒在夜色里。

    有人抬头看着,笑着说真美。

    有人默默在心里又多许了一个愿望。

    那些年轻的、笨拙的、郑重的、说不出口的心事,都随着灯火一道,飘向了茫茫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