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聚越多。
下班路过的年轻姑娘停下车子看，带孩子的大妈蹲下来挑，还有骑车子过去的，骑出去老远又掉头回来。
三丽和四美戴着发圈当活广告，好几个姑娘直接问：“还有没有她头上那个颜色？”
二强在旁边帮忙递发圈，有人问价他就闷闷地说：“素的三毛花的五毛”，说完就脸红。
七七乖乖趴在二强背上，不吵不闹，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发圈看，好像也在帮忙盯着别让人顺走了似的。
一个小姑娘买了戴上，旁边她同学说好看，又回头买了一个。
一个大姐一口气挑了四个，说是回去送人。
不到一个小时，三十个发圈见了底。
最后一个被人买走的时候，四美盯着空荡荡的布包，有点不敢相信：“没了？真没了？”
瑾瑜把布包叠好：“没了，收摊回家。”
几个孩子收拾好东西，抱着板凳往回走。
四美一路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三丽嘴角一直翘着，走路都比平时轻快。
二强背着七七走得飞快，七七在他背上咯咯笑，小手揪着他的耳朵不放。
回到家，门一关，几个脑袋凑一块儿开始数钱。
毛票、硬币，摊了一桌子。
三丽一张一张捋平，叠好。
瑾瑜一个一个数。四美在旁边咽口水。
二强抱着七七凑在边上数数，七七伸着小手想抓钱，被二强按住。
“一毛、两毛……一块、两块……”
最后数完，三丽抬起头，声音都有点抖：“一共……十三块。”
屋里静了一瞬。
十三块。
对他们几个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乔祖望一个月给的家用才多少？
几个孩子从来就没吃饱过。
瑾瑜把钱分成两堆：“咱们一人一半，姐姐六块五，我六块五。”
三丽赶紧拦住她：“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
“主意是你出的，材料也是你出的，我就出了个手艺，哪能拿一半？”三丽把瑾瑜那堆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拿十块，剩下三块给我，就这样。”
瑾瑜还要说什么，三丽已经把三块钱攥手里了，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四美眼巴巴看着那三块钱，没吭声，但眼睛亮得吓人。
三丽把钱收好，看看几个弟妹，轻声说：“三块钱也不少了。一天三块，一个星期就是……”
“九十！”四美脱口而出，算得比谁都快。
九十块。
屋里又静了一瞬。
几个孩子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
九十块，那他们就不用天天饿肚子了。
傍晚乔一成放学回来，刚进巷子，就看见自家门口探出几个脑袋。
四美第一个冲出来，拉着他就往屋里拽：“大哥快进来，有好事！”
乔一成被拽进屋，一头雾水。
三丽走过来，把攥在手心里的三块钱塞给他，把中午的事说了一遍。
乔一成低头看着那三块钱，三张一块的，有点皱，被三丽握得温热。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几个弟妹。
四美眼睛亮晶晶的，二强咧嘴傻笑，七七窝在瑾瑜旁边打哈欠，三丽等着他说话。
他把钱放回三丽手里，声音不高，但稳稳的：“等我写完作业，咱俩一块儿缝。”
三丽愣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窗外夕阳落进来，照得一屋子暖洋洋的。
乔一成不是不知道，自家占了瑾瑜的便宜。
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他能怎么办？
家里什么情况，没人比他更明白。
他想起上个月，三丽半夜发高烧，他去翻药箱子，发现那两包板蓝根早被二强和四美偷摸喝了，空袋子还塞在箱子底。
他二话不说，背着三丽就往医院跑。
输液、拿药，折腾到后半夜，兜里就剩一张毛票。
第二天他去找乔祖望要生活费，人家在麻将桌上头都没抬：“没钱，生活费我早就给你了。”
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张毛票，攥了一手心汗。
所以现在，他看着瑾瑜每天往家里跑，看着三丽手里那三块钱，只能闷着头想：以后要对这丫头好。
得对她比对亲妹妹还好。
本来他对瑾瑜就够小心的了，打从她第一次来家里，他就没让她自己倒过水、自己下过台阶。
可往后，得更好才行。
大肠发圈卖了三天，乔祖望就知道了。
也不知是谁跟他念叨的，反正那天他提早回来，往屋里一坐，看着三丽他们摆弄那些布头，开口了：“这买卖，也算咱们家一份吧？分成怎么算？”
乔一成脸一下子就沉了。
他把三丽和瑾瑜往后一拦，站在乔祖望面前，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你想掺和，我们明天就不卖了。”
乔祖望瞪眼：“你——”
“我不会缝，二强四美不会缝，七七更不会。你会？”乔一成盯着他，“你去外头找人缝，那还是咱们家的买卖？”
乔祖望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不会。
针都没拿过。
他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又想起隔壁乔建峰那身板。
人家在厂里是重点保护对象，自己惹不起。
再看看几个小的那眼神，一个个跟防贼似的看他。
最后他骂骂咧咧站起来，往外走：“行行行，你们行。能挣钱就挣，挣了给家里买点米，别光顾着自己吃。”
门摔上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四美小声说：“大哥，你厉害。”
乔一成没吭声，蹲下来继续叠布。
有了乔一成加入，效率高了不少。
他手快，一晚上自己就能缝二十来个。
后来他们分工，三丽负责剪裁，他负责缝合，瑾瑜和四美在旁边穿皮筋、打下手，效率就更快了。
二强带着七七在旁边玩，偶尔递个东西。
三天下来，瑾瑜手里攒了六十块。
乔一成手里也有十二块了。
拿到钱的第二天，他一早起来，把七七往背上一背：“走，大哥带你去医院。”
刚出巷子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成？”齐唯民推着自行车，愣了一下，“你要带七七去哪？”
齐唯民是二姨家的孩子，他们表哥。
乔一成简短说了几句，齐唯民听完，一拍大腿：“我正好知道一个儿童医院的老专家，这方面非常厉害！走走走，我带你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