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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白马(36)

    叶鼎之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她这会儿在哪儿?”

    “不知道。”瑾瑜说,“想去哪儿去哪儿吧。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叶鼎之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把坟重新填好,悄悄离开。

    回到客栈,洗了手,换了衣裳,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消息来了。

    皇帝下诏,为叶家平反。

    诏书写得情真意切,说当年是奸人蒙蔽圣听,致使忠良蒙冤,如今真相大白,朕心甚痛。

    追封叶将军为定远侯,爵位世袭罔替。

    也就是说,叶云只要回来接旨,马上就是新一任定远侯。

    送消息来的人满脸堆笑,等着叶鼎之谢恩接旨。

    叶鼎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定远侯。”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送信的人还在等着。

    叶鼎之抬眼看他。

    “你回去吧。”

    那人一愣:“叶公子,这圣旨……”

    “我说,你回去吧。”叶鼎之的语气还是那么淡,“爵位,我不接。”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叶鼎之的目光一扫,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是……”他退了出去,一溜烟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瑾瑜靠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叶鼎之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不接?”瑾瑜问。

    “不接。”

    “为什么?”

    叶鼎之转过头来看她。

    “那是皇帝给的。”他说,“我爹的人头,也是他砍的。”

    瑾瑜没说话。

    叶鼎之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风吹进来。

    “他杀我全家的时候,没想过我爹是忠良。现在害怕我师父了,想起来追封了。”他顿了顿,“这爵位,我不稀罕。”

    瑾瑜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

    “那你想要什么?”

    叶鼎之看着窗外。

    “我想要我爹活着。”他说,“想要我娘活着。想要那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转过头,看着瑾瑜。

    “但这些都要不回来了。”

    瑾瑜看着他,没说话。

    叶鼎之忽然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

    “不过我现在有你了。”他说,“这就够了。”

    瑾瑜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是街上的人在议论青王的案子。

    叶鼎之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青王的判决也下来了。

    陷害忠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侵占民田、强抢民女……林林总总列了三十多条罪状。

    每一桩都够死一回,加在一起,够死三十多回。

    判的是,即日押入宗人府,三日后问斩。

    三天后,青王问斩。

    囚车从大牢出来,沿着主街往刑场走。

    路两边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墙头上、树杈上、屋顶上,能站人的地方全站着人。

    菜叶子、臭鸡蛋、小石子,雨点似的往囚车上招呼。

    “呸!狗贼!”

    “也有今天!”

    “我爹当年就是被他害死的!”

    青王缩在囚笼里,躲又没处躲,挡又挡不住。

    一个臭鸡蛋正中脑门,蛋清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他抬手去擦,手上戴着镣铐,笨手笨脚的,反而抹得到处都是。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往日多威风。

    当街纵马撞到人,眼都不眨一下。

    看上谁家产业,直接抢到手里。

    谁敢吭一声,第二天就让你全家消失。

    天启城的百姓,十个有八个恨他恨得牙痒痒。

    现在他落得这个下场,谁不可着劲儿解气?

    叶鼎之和瑾瑜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

    囚车慢慢悠悠地走,那些烂菜叶子臭鸡蛋就跟了一路。

    叶鼎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

    瑾瑜看了他一眼,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指动了动,把她的手握紧。

    他没往前挤。

    刑场设在西市口。

    刽子手已经等着了,大刀竖在一边,刀口雪亮。

    监斩官是琅琊王萧若风,亲自坐镇。

    时辰一到,青王被押上行刑台。

    他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兵士架着按在地上。

    午时三刻。

    萧若风拿起令牌,看了一眼台下的青王。

    青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血红。

    “我是青王!”他嘶声大喊,声音都破了,“我是皇子!是未来的皇帝!”

    他拼命挣扎,两个兵士差点按不住。

    “你们不能杀我!父皇!父皇!你不能杀我——!”

    萧若风把令牌往地上一掷。

    “斩!”

    刽子手举起大刀,刀光一闪。

    青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颗脑袋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圈,脸上还带着疯魔似的表情,嘴巴张着,像是要把那句没喊完的话喊完。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叶鼎之站在远处,看着那颗头颅停下来,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被人拖走,看着刽子手把刀收起来,用水冲洗刑台上的血迹。

    看了很久。

    瑾瑜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

    过了很久,叶鼎之忽然开口。

    “阿瑾。”

    “嗯。”

    “我以为我会很高兴的。”

    他顿了顿。

    “也没有。”

    瑾瑜偏头看他。

    叶鼎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有点红。

    “我想起我爹,想起我娘。”他说,“想起那天晚上地窖外面那些声音。想起那个仆人,他让我跑,自己流血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起那些年,一个人逃跑,一个人活着,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瑾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叶鼎之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握紧。

    “现在仇报了,”他说,“冤屈洗清了。我爹我娘在天上应该能瞑目了。”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刑台。

    “可我还是想他们。”

    瑾瑜握着他的手,没松。

    “想你爹娘是应该的,”她说,“他们是你的家人。这份想念,不会因为仇报了、冤屈洗清了就消失。”

    叶鼎之转头看她。

    “那你呢?”他问。

    瑾瑜沉默了一会儿。

    “我经历过很多事,”她说,“去过很多地方。有些人的仇报了,有些人的冤屈洗清了,有些人的……什么都没等到。”

    她看着他。

    “但不管等不等得到,该想的人还是会想。该难过的时候还是会难过。这不是什么需要克服的事。”

    叶鼎之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那你……”

    “我陪着你。”她说,“你想他们的时候,我陪着你。你难过的时候,我也陪着你。”

    叶鼎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瑾瑜没挣扎,就让他抱着。

    周围的百姓渐渐散了,叫好声也远了。

    刑场上的人收拾完东西,陆陆续续离开。

    只剩他们两个,站在街角,抱在一起。

    过了很久,叶鼎之才松开一点。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弯了。

    “阿瑾。”

    “嗯。”

    “谢谢你。”

    瑾瑜伸手,替他抹掉眼角那一点湿痕。

    “不用谢。”

    叶鼎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

    “以后,”他说,“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瑾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