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她这会儿在哪儿?”
“不知道。”瑾瑜说,“想去哪儿去哪儿吧。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叶鼎之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把坟重新填好,悄悄离开。
回到客栈,洗了手,换了衣裳,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消息来了。
皇帝下诏,为叶家平反。
诏书写得情真意切,说当年是奸人蒙蔽圣听,致使忠良蒙冤,如今真相大白,朕心甚痛。
追封叶将军为定远侯,爵位世袭罔替。
也就是说,叶云只要回来接旨,马上就是新一任定远侯。
送消息来的人满脸堆笑,等着叶鼎之谢恩接旨。
叶鼎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定远侯。”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送信的人还在等着。
叶鼎之抬眼看他。
“你回去吧。”
那人一愣:“叶公子,这圣旨……”
“我说,你回去吧。”叶鼎之的语气还是那么淡,“爵位,我不接。”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叶鼎之的目光一扫,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是……”他退了出去,一溜烟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瑾瑜靠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叶鼎之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不接?”瑾瑜问。
“不接。”
“为什么?”
叶鼎之转过头来看她。
“那是皇帝给的。”他说,“我爹的人头,也是他砍的。”
瑾瑜没说话。
叶鼎之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风吹进来。
“他杀我全家的时候,没想过我爹是忠良。现在害怕我师父了,想起来追封了。”他顿了顿,“这爵位,我不稀罕。”
瑾瑜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
“那你想要什么?”
叶鼎之看着窗外。
“我想要我爹活着。”他说,“想要我娘活着。想要那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转过头,看着瑾瑜。
“但这些都要不回来了。”
瑾瑜看着他,没说话。
叶鼎之忽然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
“不过我现在有你了。”他说,“这就够了。”
瑾瑜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是街上的人在议论青王的案子。
叶鼎之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青王的判决也下来了。
陷害忠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侵占民田、强抢民女……林林总总列了三十多条罪状。
每一桩都够死一回,加在一起,够死三十多回。
判的是,即日押入宗人府,三日后问斩。
三天后,青王问斩。
囚车从大牢出来,沿着主街往刑场走。
路两边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墙头上、树杈上、屋顶上,能站人的地方全站着人。
菜叶子、臭鸡蛋、小石子,雨点似的往囚车上招呼。
“呸!狗贼!”
“也有今天!”
“我爹当年就是被他害死的!”
青王缩在囚笼里,躲又没处躲,挡又挡不住。
一个臭鸡蛋正中脑门,蛋清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他抬手去擦,手上戴着镣铐,笨手笨脚的,反而抹得到处都是。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往日多威风。
当街纵马撞到人,眼都不眨一下。
看上谁家产业,直接抢到手里。
谁敢吭一声,第二天就让你全家消失。
天启城的百姓,十个有八个恨他恨得牙痒痒。
现在他落得这个下场,谁不可着劲儿解气?
叶鼎之和瑾瑜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
囚车慢慢悠悠地走,那些烂菜叶子臭鸡蛋就跟了一路。
叶鼎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
瑾瑜看了他一眼,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指动了动,把她的手握紧。
他没往前挤。
刑场设在西市口。
刽子手已经等着了,大刀竖在一边,刀口雪亮。
监斩官是琅琊王萧若风,亲自坐镇。
时辰一到,青王被押上行刑台。
他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兵士架着按在地上。
午时三刻。
萧若风拿起令牌,看了一眼台下的青王。
青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血红。
“我是青王!”他嘶声大喊,声音都破了,“我是皇子!是未来的皇帝!”
他拼命挣扎,两个兵士差点按不住。
“你们不能杀我!父皇!父皇!你不能杀我——!”
萧若风把令牌往地上一掷。
“斩!”
刽子手举起大刀,刀光一闪。
青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颗脑袋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圈,脸上还带着疯魔似的表情,嘴巴张着,像是要把那句没喊完的话喊完。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叶鼎之站在远处,看着那颗头颅停下来,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被人拖走,看着刽子手把刀收起来,用水冲洗刑台上的血迹。
看了很久。
瑾瑜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
过了很久,叶鼎之忽然开口。
“阿瑾。”
“嗯。”
“我以为我会很高兴的。”
他顿了顿。
“也没有。”
瑾瑜偏头看他。
叶鼎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有点红。
“我想起我爹,想起我娘。”他说,“想起那天晚上地窖外面那些声音。想起那个仆人,他让我跑,自己流血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起那些年,一个人逃跑,一个人活着,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瑾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叶鼎之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握紧。
“现在仇报了,”他说,“冤屈洗清了。我爹我娘在天上应该能瞑目了。”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刑台。
“可我还是想他们。”
瑾瑜握着他的手,没松。
“想你爹娘是应该的,”她说,“他们是你的家人。这份想念,不会因为仇报了、冤屈洗清了就消失。”
叶鼎之转头看她。
“那你呢?”他问。
瑾瑜沉默了一会儿。
“我经历过很多事,”她说,“去过很多地方。有些人的仇报了,有些人的冤屈洗清了,有些人的……什么都没等到。”
她看着他。
“但不管等不等得到,该想的人还是会想。该难过的时候还是会难过。这不是什么需要克服的事。”
叶鼎之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那你……”
“我陪着你。”她说,“你想他们的时候,我陪着你。你难过的时候,我也陪着你。”
叶鼎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瑾瑜没挣扎,就让他抱着。
周围的百姓渐渐散了,叫好声也远了。
刑场上的人收拾完东西,陆陆续续离开。
只剩他们两个,站在街角,抱在一起。
过了很久,叶鼎之才松开一点。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弯了。
“阿瑾。”
“嗯。”
“谢谢你。”
瑾瑜伸手,替他抹掉眼角那一点湿痕。
“不用谢。”
叶鼎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
“以后,”他说,“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瑾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