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千月镇外头停下。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千月铁铺就在街尾。
叶鼎之把马拴好,回身扶瑾瑜下车。
瑾瑜跳下来的时候,往铺子里扫了一眼,门口坐着个白发年轻人,正低头喝茶。
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气息,化成灰她都认得。
李长生。
她这是散功了?
确实改头换面,直接换了副年轻皮囊。
两人进了铺子,里面光线昏暗,到处都是打铁的家什。
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看着像个屠夫,兵神罗胜。
罗胜抬眼打量他们:“做什么?”
叶鼎之抱了抱拳:“奉家师雨生魔之命,来取刀。”
罗胜嗯了一声,目光往旁边那个白发年轻人身上扫了扫,又收回来。
那白发年轻人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像是没看见来人。
瑾瑜张嘴想打招呼,刚发出半个音节......
“在下南宫春水,”那白发年轻人放下茶杯,冲她拱了拱手,笑得人模狗样的,“是个儒雅的读书人。”
瑾瑜被噎了一下。
读书人?
你?
她看了看他那头白发,又看了看他那张年轻的脸,把到嘴边的李”字咽了回去。
“乔瑾瑜。”她也拱了拱手,“是个路过的。”
南宫春水点点头,像是很满意她的配合。
“既然是路过的,”他站起身,往铺子后头指了指,“不如进来坐坐?后头有茶,比前头的好。”
瑾瑜看了叶鼎之一眼。
叶鼎之微微点头,意思是自己取刀,让她先去。
两人穿过铺子,推开后门,里头是个小天井,摆着石桌石凳,几株竹子稀稀拉拉长在墙角。
天井那头还有间屋子,门半开着,透出灯光。
一推门,里头坐着两个人。
百里东君,还有......尹落霞,或者说,玥瑶。
两人正面对面坐着喝酒,桌上摆着几个小菜,气氛看着还不错。
听见门响,两人都抬起头来。
百里东君看见瑾瑜,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离玥瑶远了些。
“瑾瑜,你来啦。”
瑾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点点头:东君,玥姑娘。
玥瑶也冲她点了点头,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
瑾瑜在旁边坐下,余光扫过桌上那两个酒杯,心里大约明白了。
南宫春水,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笑眯眯地看着几个人。
这时门又被推开,叶鼎之也进来了。
他刚才在外头取了刀,听罗胜说他们都在后头,便寻了过来。
他一进门,自然看见屋里的情形,百里东君站得离玥瑶有点远,瑾瑜坐在另一边,脸上的笑淡淡的。
叶鼎之眉头微微一挑,心里头莫名有点开心。
东君这小子,看样子是彻底没戏了。
以他对瑾瑜的了解,这种麻烦的感情,她绝不会掺和进去。
他走上前,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东君,好久不见。”
百里东君回过神来,看见叶鼎之,愣了一下:你.....你这段时间都跟瑾瑜在一起?
叶鼎之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是啊。瑾瑜喜欢我烤的肉,我也喜欢她酿的酒。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望城山,前两天才一起出来逛逛,顺便取兵器。”
百里东君听完,眼神暗了暗,没再说话。
玥瑶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南宫春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打破了沉默:行了,都别站着。坐吧坐吧,有什么话慢慢说。
他指了指玥瑶,对瑾瑜解释道:这丫头是来报信的。她妹妹从天外天跑出来了,她来找东君,说天外天这次来了不少高手,连无法无天两位长老都出动了,半步神游的修为。东君这才自在地境,我散功之后跟他差不多,人家是好心来提醒的。
瑾瑜听完,看了玥瑶一眼,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鼎之在旁边坐下,看了看百里东君,又看了看瑾瑜,心里默默想:这一趟,来得挺值。
外头传来打铁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刀取出来了。
通体玄色,刃口一抹寒光,是天外陨铁打的。
叶鼎之握在手里,分量刚好,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来取。
他看向瑾瑜:“帮我取个名字吧。”
瑾瑜看了那刀一会儿,想了想。
“天外陨铁,玄色如烬,”她说,“不如叫清平烬。天下清平,执念燃烧。”
叶鼎之一愣。
他跟她说过自己的身世。
家破人亡那夜,他心里的执念烧了这么多年,烧得他自己都快忘了什么叫清平。
她是在告诉他,那些执念可以放下了。
他看着瑾瑜,眼眶有点热。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就叫清平烬。”
百里东君站在旁边,看着那柄刀,又看着叶鼎之看瑾瑜的眼神,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也想要点什么,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要。
天色暗下来,瑾瑜打了个哈欠。
“我回楼里歇了,你们兄弟俩慢慢聊。”
她对南宫春水和玥瑶点头示意,然后转身往莲花楼走,走几步又回头:“少喝点,明天还有事。”
叶鼎之点点头,目送她进去,才收回目光。
百里东君和叶鼎之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两坛酒。
月亮升起来,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两人碰了一碗,沉默了一会儿。
百里东君把玩着手里的碗,忽然开口:“你这段时间,一直跟她在一起?”
叶鼎之嗯了一声。
“在望城山住了些日子,然后出来走走。”
百里东君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叶鼎之也不急,慢慢喝着,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百里东君把碗往桌上一放,抬头看他:“叶鼎之,你是不是喜欢她?”
叶鼎之没躲他的目光,也没绕弯子。
“是。”
或许在她给了自己新的选择的时候,或许在她带自己领略不一样的风景的时候,总之,自己的心里已经被她装的满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