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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士子投笔从戎,书院空半数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临安城内,国子监率性堂中,年轻的太学生陈宜中,正用略带吴音的腔调,激昂地吟诵着前朝杨炯的《从军行》。

    他身形瘦削,面容清俊,一身洗得发白的澜衫,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堂内聚集了数十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太学生,有的肃然聆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面露亢奋,也有的眉头紧锁。

    “诸君!”

    陈宜中吟罢,提高声音,目光扫过同窗,“此非前朝旧诗,实乃今日我辈之写照!北虏猖獗,社稷危殆,天子下诏,励精图治,广募英才。

    我辈读书人,平素口诵圣贤书,心怀天下志,岂可在此危难之际,仍枯坐斋中,徒论章句,空谈性理?”

    他“唰”地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高举过头:“此乃枢密院与礼部联署之《谕国子监及天下州县学优等生员赴边参赞军务劄子》!

    朝廷明令,国子监及各州县学,学业优良、晓畅军事、熟悉吏事之生员,可自愿报名,经考核,赴两淮、荆襄、四川等制置使司,充任书记、参谋、赞画等职,襄赞军务,以实学报国!

    期满归来,不仅原有功名依旧,更可择优擢用!”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朝廷鼓励投军,他们早有耳闻,但如此明确针对“学业优良”的生员发布专门劄子,并许以明确的出路,其力度和针对性,远超以往。

    “陈兄所言极是!”

    另一名身材高大的太学生冯植猛地站起,他出身将门,平素就好骑射兵法,“大丈夫处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

    如今国难当头,正是我辈投笔从戎,效班定远、傅介子故事之时!

    终日埋首经卷,空谈阔论,纵是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于国何益?于民何补?”

    “冯兄豪气!”有人击节赞叹。

    “正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何况是赴边参赞军务,正是学以致用,建功立业之良机!”

    “我愿往!就算马革裹尸,也强过老死牖下!”

    热血沸腾的年轻学子们纷纷响应。

    科举之路本就艰难,如今有一条看似更能快速实现抱负、且带有强烈荣誉感的捷径,自然让许多人心动不已。

    然而,也有不同声音。

    “诸君,稍安勿躁。”

    一个平和但清晰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李梓,他素来以学业扎实、思虑周密着称,“投笔从戎,报效国家,其志可嘉。

    然则,军中非儿戏,边关更非诗会文场。

    书记、参谋,听来清贵,实则责任重大,运筹帷幄之间,关乎万千将士性命,乃至战局成败。

    我辈所学,多是经史诗文,于钱粮刑名、地理天文、乃至行军布阵,知之几何?

    仓促赴边,恐非但不能襄赞,反成累赘。”

    李梓的话,像一瓢冷水,让一些冲动者冷静下来。

    确实,他们熟读四书五经,擅长诗赋策论,但对于实际的军务、政事,多是纸上谈兵。

    “李兄未免太过自谦,也太过小觑我辈!”

    陈宜中反驳道,“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

    岂不闻‘世事洞明皆学问’?边关正是最好的学堂!枢密院既下此令,必有安排。

    闻听各制置使司下,皆新设‘参议厅’、‘书记处’,正需通文墨、晓事理之人处理文书、赞画机宜。

    我辈虽不谙战阵,然整理文书、分析情报、起草檄文、安抚地方,乃至筹算粮草,未必不能胜任!

    纵有不足,亦可于实践中学习。

    总好过在此空等,坐视山河沦丧!”

    “陈兄此言,亦不无道理。”

    另一位年长些的监生沉吟道,“只是,赴边之事,关乎前程性命,还需与家人商议,仔细思量。

    况且,朝廷虽许以优渥,然战场凶险,刀箭无眼,书记参谋也未必绝对安全。

    再者,若耽误了科举正途……”

    “顾不得那么多了!”

    冯植大手一挥,慨然道,“鞑子当前,若国破家亡,纵有进士及第,又于何处施展?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意已决,明日便去报名!

    愿从者,与我同往!”

    这场率性堂中的争论,只是临安城内外无数书院、学塾、士子圈中的一个缩影。

    朝廷的号召,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广大的读书人群体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不同于市井子弟的踊跃从军,也不同于富户的捐输求爵,士子们的选择,更加复杂,更加矛盾,也更加具有象征意义。

    他们是大宋统治的根基,是文化的传承者,是“学而优则仕”这一社会上升通道的主要竞争者。

    他们的动向,往往预示着社会精英阶层对时局的判断和选择。

    很快,行动开始了。

    在国子监,报名赴边的生员排起了长队。

    陈宜中、冯植等人赫然在列。

    他们大多年轻,家境尚可,功名多在秀才、举人之间,有着强烈的功业心和冒险精神。

    考核并不复杂,主要考察文笔、算术、地理常识以及对时局的见解。

    通过者,领取一份凭证,回乡或等待朝廷统一安排赴任。

    在太学、武学、律学等官学,类似的情景也在上演。

    甚至一些着名的私人书院,如婺州的丽泽书院、明州的甬上书院,也有不少生徒辞别师长,收拾行囊,准备北上。

    书院的山长、教授们,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们赞赏弟子们的报国热忱,临别赠言,多勉励其“以实心行实政”、“文武兼资,上报国家”;另一方面,看着原本书声琅琅的斋舍空出一半,不免感到失落和忧虑——文化的传承,是否将因战争而中断?

    “书院空半数”,并非夸张之语。

    尤其是那些以教授实用之学(如兵法、地理、算学)着称的书院,以及年轻气盛的生徒聚集之处,离开的比例更高。

    留下的,多是年纪尚幼、体弱多病、家境特殊需奉养父母,或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坚信“乱世宜守静”的传统型读书人。

    投笔从戎的士子们,怀揣着不同的梦想和期待,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有的人,如陈宜中所想,希望在军前幕府中一展长才,以文墨谋略立功;有的人,如冯植所愿,渴望更直接地参与军事,甚至幻想能“上马击狂胡”;也有的人,只是将此次赴边视为一次特殊的“游学”和“历练”,为将来的仕途增添一份独特的资本。

    他们乘坐官船、驿马,或结伴步行,向着两淮、荆襄、四川等前线进发。

    沿途,他们看到了紧张转运的军资车队,看到了新募士卒的滚滚洪流,也看到了荒芜的田园和面有菜色的流民。

    书本上的“戎机”、“边塞”、“民生多艰”,第一次以如此具体而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们眼前。

    最初的兴奋与豪情,在现实的颠簸与风霜中,开始沉淀,转化为更复杂的思绪。

    与此同时,临安城内的书坊,此前热销的兵书、地图旁,又多了许多新刊印的《北地风物志》、《边塞实务摘要》、《军中文书格式汇编》等实用书籍。

    一些有远见的书商,还迅速搜集、编纂了历年科举中涉及边防、兵事、钱粮的优秀策论,集结成册,供即将赴边的士子参考。

    茶楼酒肆中,也出现了新的谈资:某某才子毅然从军,某书院一半生徒北上,某某名士赠诗勉励赴边门生等等。

    士子投笔从戎,其规模虽远不及普通士卒的征募,但其象征意义和社会影响却极为深远。

    它标志着,这场战争不再仅仅是武夫和朝廷的事,而是将整个士大夫阶层——这个帝国真正的统治基础和精英——也更深地卷入其中。

    文化的传承与武力的扞卫,在这特殊的时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这些携带着笔墨纸砚、怀揣着儒家理想和功名欲望的年轻书生,将把他们所学的“道”与“术”,带入血腥而现实的战场与边镇。

    他们的命运,也将和这个国家的命运一样,在即将到来的铁血风暴中,接受最严峻的考验。

    是成为运筹帷幄的栋梁,还是沦为不合时宜的累赘?

    是实现了“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抱负,还是仅仅在边塞的烽烟与文牍中消磨了青春,甚至埋骨他乡?

    答案,同样隐藏在未知的前路之中。

    唯一确定的是,当这些年轻的士子离开书斋,走向边关时,他们和这个时代一起,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