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政殿的御书房,灯火通明。处理完对赵弘殷、王虎的赏赐与激励,石素月的思绪并未停歇。内政需人才,军务更需干才。
她铺开一张空白敕书,沉吟片刻,提笔蘸墨,亲自书写:
“制曰:原虞部员外郎李谷,才识明敏,器度宏深。着即擢为枢密直学士、给事中,参赞机务,拾遗补阙。望其竭诚尽智,裨益国是。钦此。”
枢密直学士,掌枢密院机要文书,参与军事谋划,地位紧要。
给事中,门下省要职,掌封驳诏令,评议政事,是接近权力核心的清要之职。
将李谷同时放在这两个位置上,既是兑现承诺,也是要将他迅速纳入决策层,发挥其才智。
更重要的是,这是向外界释放信号——皇太女求贤若渴,不计前嫌,唯才是举。
写完李谷的任命,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情感冲击、事无巨细的操劳,让她感到一阵疲惫。但脑海中那些属于后世的记忆碎片,却在此刻异常活跃地浮现出来。
魏仁浦……薛居正…… 一个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于乱世沉浮、最终在北宋初年大放异彩的宰相之才,他们的身影在她脑中闪过。
按照记忆,魏仁浦此时恐怕还在某个不起眼的衙门担任低级吏员,而薛居正,似乎也只是一个品阶不高的盐铁推官?
官职太小,史书未必详载,她也记不真切了。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她低声念着前几日才抄来的诗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天公?她自己就是即将登基的天公! 既然知道有明珠蒙尘,岂能坐视不理?人才,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尤其是这种未来证明过能力的名相胚子,现在趁其微末之时施恩笼络,成本最低,效果最好!
想到这里,她精神一振,疲惫感似乎都驱散了几分。“来人,更衣,去枢密院。” 她决定亲自走一趟,看看能否偶遇或发掘出那位未来的周世宗心腹宰相——魏仁浦。
至于薛居正,盐铁衙门那边,稍后再作安排。
换上常服,只带了石绿宛与两名内侍,石素月便出了广政殿,向着皇城西南侧的枢密院公廨行去。
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如今大战在即,这里更是重中之重,日夜灯火不熄。
刚走到枢密院那栋肃穆官署的门前,恰好与从政事堂方向匆匆赶来的桑维翰迎面遇上。
桑维翰一身紫袍,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见到石素月,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老臣参见皇太女殿下。”
“桑相公不必多礼。” 石素月虚扶一下,目光扫过他眼下的青黑,“桑相公刚从政事堂过来?辛苦了。”
“为殿下分忧,是臣本分。” 桑维翰直起身,声音略带沙哑,
“赵相公尚在政事堂处理几件紧急度支文书,臣先过来将今日边镇报备及兵员调动事宜与枢密院诸位同僚议定。殿下此时亲临枢密院,可是有要紧军务吩咐?”
“倒也无甚特别紧急之事。” 石素月一边说着,一边与桑维翰并肩向枢密院内走去,
“只是过来看看。对了,桑公,你之前向父皇举荐的那位门客范质,本宫看了他当年的文章和近日奏对,确实文采斐然,条理清晰,是个可造之材。
本宫已授他翰林学士,兼监察御史,让他在清要之位历练。”
桑维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与感慨。范质之事,他自然知晓,任命敕书已从政事堂发出。
他没想到皇太女竟会亲自过问并提拔这样一个因自己失势而受牵连、沉沦下僚多年的旧部门客。
这让他心中对这位年轻主上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
“殿下慧眼识珠,臣……代范质谢过殿下隆恩。” 桑维翰拱手道。
“人才难得,自当珍惜。” 石素月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本宫记得,桑公似乎还遥领着相州彰德军节度使?”
桑维翰点头:“是,殿下。”
石素月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桑维翰一眼,这位老臣身形似乎比前些日子更清瘦了些,紫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
她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念头:自己是不是把这位老相公当核动力驴使唤了? 政事堂的日常国务、枢密院的军机要务,再加上一个也需分心关照的节度使,枢相加使相……
(注:枢相是宰相兼任枢密院,使相是宰相兼任节度使)
看桑维翰这气色,怕是有段日子没好好休息,甚至可能就住在政事堂值房了。
自己光顾着用其才、榨其智,似乎……有点过于狠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但并未引起太多愧疚。乱世用重典,危局需能臣。
桑维翰有能力,有威望,不用他用谁?不过,该给的甜头和体恤,也不能少。
“桑公身兼数职,总领机要,确是辛劳。” 石素月语气放缓了些,
“范质既出身你相州从事,熟悉地方与军务,不如让他再兼个枢密院都承旨,协助桑公处理枢密院日常文移与协调事宜,桑公也好稍稍松泛些。你看如何?”
枢密院都承旨,是枢密院中的重要实务官员,负责承宣旨命、管理院务、沟通上下,权责不轻。
让范质以此身份协助桑维翰,既是给范质一个接触核心军务的跳板,也确实能分担桑维翰一部分繁冗事务,可谓一举两得。
桑维翰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皇太女的用意,既是体恤,也是进一步将范质与枢密院事务绑得更紧。
他心中微暖,躬身道:“殿下体恤下情,安排周详,老臣……感激不尽。谢殿下。”
说话间,两人已步入枢密院正堂。堂内数名身着青、绯官袍的官员正在伏案疾书或低声商议,见到皇太女与桑相公联袂而入,连忙起身行礼。
“臣等参见皇太女殿下,参见桑相公。”
“诸位免礼,各忙各的。” 石素月抬手示意,目光扫过众人。其中一人她认得,正是刚刚被任命、显然已接到通知前来报到的李谷。
李谷今日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站在一群官员中,气度沉静,见到石素月,依礼躬身:“下官李谷,参见皇太女殿下。”
“嗯,李学士到了,很好。” 石素月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上司见到新下属。
她又看向另外两名身着绯袍、年岁稍长的官员,是枢密院学士颜衎与司徒诩,亦是朝中干练之臣。两人亦再次行礼。
石素月走到正中的大案前,上面堆放着不少待处理的文书奏抄。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已经批阅过的奏折,展开看了看。
这是一份关于河北兵马缺额及请补军械的例行汇报,行文简洁,数据清晰,批复意见也提得干脆利落,直指关键,显然处理者对此类事务极为熟稔。
“这份奏疏处理得不错,条理分明,切中要害。是何人所拟?” 石素月放下奏折,状似随意地问道。
枢密院学士颜衎闻言,上前一步答道:“回殿下,此份奏疏的初拟与条陈,是院中令史魏仁浦所做。
此子虽职位低微,然办事勤谨机敏,对律令格式、兵马钱粮数目过目不忘,处理文书迅捷准确,其才能勤勉,确非寻常小吏可比。院中许多繁琐案牍,多赖其整理条析。”
魏仁浦!果然在此!
石素月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哦?既有此能,召来一见。”
“是。” 颜衎转身对一名堂吏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一名身着浅青色低级吏员服色、年约二十七八、面容端正、目光清亮的青年,快步走入堂中。
他步履沉稳,虽职位卑微,面对满堂高官乃至皇太女,却无太多怯色,依礼下拜,声音清朗:
“卑职魏仁浦,叩见皇太女殿下,参见桑相公及诸位上官。”
石素月打量着他。历史上的魏仁浦,以能言善辩、处事明敏、记忆超群着称,是周世宗柴荣的心腹谋主,后来在北宋初年也位至宰相。
此刻看来,确实气度沉静,眼神灵动,确有不凡之处。
“颜学士夸赞你办事勤谨,才能出众。本宫今日倒想听听,若你是枢密院主事之人,面对如今北疆契丹蠢蠢欲动,各地藩镇兵马调动频仍,钱粮转运艰难之情势,首要当抓何事,又以何策应对?”
这问题颇为宽泛,也带考验之意。魏仁浦略一沉吟,并无太多迟疑,条理清晰地答道:
“卑职愚见,当此非常之时,枢密院首务,在于明与速。一明敌情,需加派精干斥候,广布眼线,不仅探契丹兵马粮草动向,亦需细察其各部贵族矛盾、南面官态度,乃至刘知远等边镇与之勾连情状,知己知彼。
二明我情,需彻底清查核实各地,尤其北边诸镇实有兵员、器械、粮储之数,去虚存实,杜绝欺瞒。
三明粮道,战时粮秣为性命所系,需预选干员,重勘黄河、汴渠及各主要陆路转运节点,排除隐患,确保畅通。”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速,一在情报传递需速,可设专线快马,定立章程,确保紧要军情直达枢府,不经州县迁延。
二在决策批复需速,非常之事可立‘便宜’之权,许前线大将及转运使于紧急时相机决断,事后报备,以免贻误战机。
三在赏罚需速,战时用命,有功即赏,有过即罚,方能激励士气,整肃军纪。
此外,还可行重点之策,集中有限钱粮兵力,优先确保河阳、潞州、澶州等几处要害万无一失,以为掎角之势……”
一番论述,虽无甚惊人奇谋,但立足实务,思虑周详,尤其强调情报、核查、效率与重点防御,正是应对当前困局的务实之策,显示出其对军务政务的熟悉与清晰的思路。
石素月边听边微微颔首。不错,确有其才,不是只会埋头案牍的庸吏。
待魏仁浦说完,她开口道:“嗯,所言切合实际,可见平日是用心任事了。颜学士举荐得人。魏仁浦,”
“卑职在。”
“即日起,擢你为枢密院学士,仍在院中效力,参赞军务。望你恪尽职守,勿负所托。”
枢密院学士?!从一个小小的令史,连跳数级,直接擢升为与颜衎、司徒诩同列的枢密院学士?!
这不仅是在场其他官吏,连魏仁浦本人都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颜衎和司徒诩也面露讶色,但他们深知皇太女行事常有惊人之举,且魏仁浦方才对答确显才干,倒也不算完全意外。
魏仁浦回过神来,强压心中激动,深深拜下:“臣……魏仁浦,谢殿下隆恩!必当竭尽驽钝,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好了,起来吧。用心做事。” 石素月摆摆手,不再多言,对桑维翰及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带着石绿宛离开了枢密院。
走出那肃穆的官署,被外面午后的阳光一照,石素月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放松下来,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为一声几乎要压抑不住的低笑。
“噗……哈哈……” 她赶紧用袖子掩了掩嘴,但眼中的笑意却满溢出来。
“我靠!这是什么运气?!” 她心中狂喊,“本来只是想过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魏仁浦的线索,结果直接撞上颜衎夸他,然后顺手就把人给提拔了!这……这简直跟开了天眼一样!爽!”
那种属于穿越者的、先知先觉的、如同在沙砾中准确捡到明珠的巨大成就感与愉悦感,让她连日来的沉重压力都仿佛减轻了不少。
范质、李谷、魏仁浦……一个个未来将相之才,正在被她以各种方式网罗至麾下。这种集卡般的快感,以及对未来可能因此改变的期待,让她心情大好。
果然,穿越者的福利,虽迟但到!虽然没能像某些小说主角那样出门就捡到皇帝、遇难就碰见绝世高手,但能这样精准地发掘、收服历史名臣,感觉也相当不赖!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广政殿的路上,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目标——那个在盐铁衙门当推官的薛居正了。
嗯,得想个由头,亲自去盐铁衙门视察一番,或者找个机会召见……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宫墙下跳跃。这一刻,未来的女帝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带着几分狡黠与志得意满的明亮笑容。
前路固然艰险,但手中可用的牌,似乎正在一张张增加。这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