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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幽州冷遇

    车驾渡拒马河,踏入燕云之地,景致与中原已大不相同。

    天似乎更高阔,风更显凛冽,道旁多见成群的牛羊与零星的毡帐,

    偶有的契丹骑手呼啸而过,投来审视或好奇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草腥与牲畜的气味。

    幽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曾经的北方雄镇,如今已是契丹南疆最重要的军政中心。

    城墙高厚,箭楼密布,城头飘扬的不再是中原王朝的旗帜,而是契丹的狼头大纛与各色部落认旗。

    入城并无盛大仪式,只有一队契丹皮室军骑兵在前引导,气氛肃杀。

    街道宽阔,但行人稀少,商铺多是汉人经营,见有大队晋人车马入城,纷纷关门闭户,只从门缝窗隙中投来惊恐或复杂的目光。

    车驾被引至南京留守府——一座融合了汉地庭院与草原粗犷风格的庞大建筑群前。

    门前守卫皆是剽悍的契丹武士,按刀而立,眼神冷漠。

    一位身着契丹高阶文官服饰、却难掩汉人面貌的中年男子,在数名汉、契属官的簇拥下,立于阶前相迎。

    他约莫四旬年纪,面白微须,眉眼间带着久居人上的矜持与一丝难以化开的郁结,正是契丹南枢密使、燕王、南京留守——赵延寿。

    见石素月下车,赵延寿并未上前,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热情:

    “晋国监国公主远来辛苦。本官奉陛下之命,在此迎候。府中已略备薄宴,为公主洗尘。”

    姿态倨傲,排场简陋,与石素月公主之尊、两国交往的礼仪相去甚远。

    王虎、石雪等人脸上皆现怒色,石素月却以眼神制止。

    她心中明镜一般:赵延寿,原为后唐明宗李嗣源女婿,骁勇善战,当年耶律德光扶植石敬瑭时,也曾动过立他为中原之主的念头。

    但最终耶律德光选择了石敬瑭。赵延寿皇位梦碎,只得率部降契丹。

    多年来虽在契丹官至南面官之首,封燕王,镇守南京,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始终是外人,对夺其中原皇帝位的石敬瑭乃至整个石晋朝廷,心怀怨怼,视之为鸠占鹊巢的仇寇。

    如今石敬瑭的女儿落到他地盘上,能有好脸色才怪。

    “有劳燕王殿下。”石素月依礼微微欠身,语气恭谨,不卑不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赵延寿再是汉人,再是南面官,此刻也是契丹的重臣,代表耶律德光。她此来是示弱麻痹,没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争意气。

    宴设于留守府偏厅,果然简薄。菜肴以牛羊肉、乳酪为主,烹调粗犷,酒是契丹的烈酒,席间作陪的除了赵延寿几个心腹属官,并无更多契丹贵戚。气氛沉闷。

    赵延寿坐在主位,自顾饮酒,偶尔抬眼扫一下石素月,目光冷淡甚至带着审视。酒过三巡,他便开始敲打。

    “公主殿下此次北来,是为探亲,还是为朝觐?”

    他放下酒杯,语气带着讥诮,“若为探亲,石晋皇帝似乎还在汴梁静养?

    若为朝觐……我契丹皇帝陛下,乃是天下共主,公主身为臣属,早该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才是,何故拖延至今?”

    这话极为无礼,将探亲曲解,又将朝觐视为理所当然的臣服。石雪和石绿宛气得握紧了拳头。

    石素月却神色不变,端起面前的马奶酒抿了一口,压下那股腥膻,才缓缓道:

    “燕王说笑了。臣此来,一则是感念祖父皇帝陛下隆恩,特来请安;二则亦是奉父母之命,全人伦孝道。

    至于朝贡,历年岁币不曾短缺,皆已按时送达。

    祖父皇帝陛下圣明仁厚,体恤孙臣年幼监国,百事缠身,故未加催促。”

    她将祖父皇帝、孙臣、孝道挂在嘴边,刻意强化那层扭曲的亲情外衣,避开朝贡的臣属性质,又将延迟北来的责任轻轻推到年幼事繁和耶律德光的体恤上。

    赵延寿哼了一声,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又道:“听闻公主在安州,与唐国打了一仗?还赢了?”

    “侥幸而已。唐国无礼,犯我疆土,不得不反击。全赖祖父皇帝陛下威名庇佑,将士用命。”石素月将功劳推给耶律德光。

    “哦?我契丹陛下威名,竟能庇佑到安州去了?”赵延寿嗤笑,

    “公主倒是会说话。不过,赢了南唐是好事,但可莫要因此就觉得自己兵强马壮,忘了本分。

    中原之地,能征善战之辈多了,最后不还是得仰仗我契丹天兵?”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与贬低。王虎额角青筋跳动。

    石素月指尖在案下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燕王教训的是。臣年轻识浅,谨记在心。晋国上下,从未敢忘陛下天恩。”

    “不敢忘就好。”赵延寿似乎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转而道,

    “陛下有旨,让你务必在六月下旬赶到上京,参加赛里舍节。本王也要赴会。不过……”

    他瞥了石素月一眼,“本王尚有公务处理,你明日一早便继续北上吧,不必等同路。南京至上京,路途尚远,抓紧些,莫要误了时辰,让陛下久等。”

    这是下逐客令了,连多留一日、略作休整都不允,更显怠慢。

    “是,臣明白。明日一早便启程。”石素月顺从应下,仿佛全然不觉羞辱。

    宴席在一种极其尴尬冷淡的气氛中草草结束。赵延寿甚至未亲自送石素月出厅,只派了个属官引路,安排她们在一处偏僻简陋的客院歇息。

    客院中,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破败。石雪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怒道:

    “殿下!这赵延寿欺人太甚!他不过是个降臣,安敢如此!”

    石绿宛也附和道。

    “噤声!”石绿宛连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窗外。

    石素月坐在硬板榻上,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尽显,却无多少怒色。

    “他心中有怨,又是契丹重臣,自然要给我们下马威。此处是幽州,是契丹南京,我们这三百人,连他麾下一支巡哨队都抵不过。忍一时之气,无妨。”

    “可他这般催促,分明是想让殿下旅途劳顿……”石雪依旧不忿。

    “他催他的,我们走我们的。不过,他也要去上京……”

    她不再多言,吩咐道:

    “都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绿宛,看看我们带的礼物,挑几件不扎眼但精致的,晚些时候给赵延寿的夫人送去,就说本宫仓促,未尽礼数,一点心意,请夫人笑纳。”

    “殿下,他还如此对待我们,为何还要送礼?”石绿宛不解。

    “礼数不能缺,更不能授人以骄横无礼的口实。东西不值什么,姿态要做足。至于他收不收,那是他的事。”

    石素月淡淡道,“记住,我们来契丹,是来做孝顺孙女的,不是来赌气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延寿的刁难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上京,在那位祖父皇帝耶律德光面前。她必须将懦弱、恭顺、渴望依附演到骨子里,才能换取那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窗外,契丹巡夜的更鼓声远远传来,沉重而压抑,一声声,敲在异国他乡的寒夜,也敲在逐鹿中原的险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