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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第一批赴死者

    晨雾尚未散尽。

    灰白色的天光,像一块脏抹布,盖在西贡城外的原野上。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宁静。

    “冲锋——”

    “为了家人!”

    “为了缅甸!”

    十万缅甸志愿军,分三路。

    如同三股灰色的潮水,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同时涌向西贡城。

    他们没有重炮掩护。

    没有坦克开路。

    甚至没有像样的机枪火力支援。

    每个人手里只有一把步枪,几颗手榴弹,和一颗必死的心。

    昂貌冲在最前面。

    他今年二十八岁,原本是缅甸东部山区的一个普通农民。

    家里有十亩水田,父母健在,妻子温柔,妹妹活泼。

    日子虽然清苦,但一家人和和美美,倒也安乐。

    直到三个月前,英军来了。

    他们烧了他的村子,杀死了他的父母。

    强奸并杀害了他的妻子。

    他八岁的妹妹,被英军用铁链锁着,像牲口一样拖走了。

    邻居告诉他,妹妹被卖到了西贡,卖给了一个法国商人当奴隶。

    那天晚上,昂貌抱着父母的尸体,在废墟里坐了一夜。

    几天后,他烧掉了家里的房子。

    揣着家里仅剩的五个铜板,走了三百里山路,找到了龙啸云的征兵处。

    征兵官问他:“为什么当兵?”

    他说:“为了救我妹妹,为了让我家乡的孩子,再也不用经历我经历的事。”

    征兵官看了看他干瘦的身材,摇了摇头:“你太瘦了,当兵会死的。”

    昂貌说:“我不怕死。我怕我妹妹活着,比死还难受。”

    现在,仇人就在眼前。

    西贡,就在眼前。

    妹妹,就在眼前。

    “冲啊!!!”

    昂貌嘶吼着,端着步枪,朝着日军的阵地冲去。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日军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直到冲锋的缅甸士兵进入五十米范围——

    “打!”

    日军阵地上,一个军官的嘶吼声响起。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扫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缅甸士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泥土。

    但后面的人,没有停下。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昂貌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

    阿旺,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伙子。

    被机枪子弹拦腰打断,上半身掉在地上,肠子流了一地。

    嘴里还在喊着“妈妈”。

    波刚,那个总说自己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的老兵。

    被炮弹炸飞了一条腿,躺在地上,抱着断腿惨叫。

    貌埃,那个只有十七岁、因为家里太穷来当兵的孩子。

    被子弹打穿了喉咙,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涌出。

    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对生的渴望。

    昂貌没有停。

    他不能停。

    他怀里揣着妹妹最喜欢的水果糖。

    那是上次打完仗,龙将军发的犒赏。

    他舍不得吃,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身放着。

    他想等打进西贡,找到妹妹,亲手剥给她吃。

    糖很甜。

    妹妹吃了,一定会笑。

    就像以前那样。

    “手榴弹!扔!”

    昂貌嘶吼着,从腰间摸出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奋力扔了出去。

    轰!

    日军的机枪哑火了一瞬。

    “冲啊!”

    几十个缅甸士兵抓住机会,一跃而起,冲过了铁丝网,跳进了日军的战壕。

    白刃战,开始了。

    昂貌挺着刺刀,捅进了一个日军士兵的胸口。

    鲜血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腥咸的。

    他拔出刺刀,又捅向另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不知道捅死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往前冲,往前冲,冲进西贡,找到妹妹。

    “板载!!!”

    日军也疯了。

    他们从战壕里跳出来,端着刺刀,嚎叫着发起了反冲锋。

    刺刀捅进肉体的声音。

    骨头碎裂的声音。

    临死前的惨叫声。

    响成一片。

    昂貌的胳膊被刺刀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他咬着牙,用布条随便一缠,继续往前冲。

    终于,他冲上了一个小土坡。

    从这里,可以看见西贡的城墙。

    城墙很高,很厚,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射击孔。

    城墙下,是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壕沟、碉堡。

    更远处,西贡港的方向。

    停泊着巨大的军舰,舰炮的炮口,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昂貌喘着粗气,靠在土坡后面。

    从怀里摸出那颗水果糖。

    油纸已经破了,糖有些化了,粘在纸上。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舔了舔。

    很甜。

    甜得他眼泪都流了下来。

    “妹妹……”他喃喃自语,“哥来了……哥来救你了……”

    “等哥打进西贡,哥就带你回家……回家种田……再也不打仗了……”

    轰!

    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炸开。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飞上了天。

    昂貌被气浪掀翻,重重摔在地上。

    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一片血红。

    他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去。

    左腿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了。

    白骨茬子露在外面,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呵……”

    昂貌苦笑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摸出那颗沾了血的水果糖,塞进嘴里。

    很甜。

    和记忆里的一样甜。

    他闭上眼睛,笑了。

    耳边,枪炮声、呐喊声、惨叫声,渐渐远去。

    只剩下妹妹的笑声,清脆的,甜甜的,像山涧的泉水。

    “哥,糖甜吗?”

    “甜……”

    西贡城墙上。

    寺内寿一举着望远镜,看着城外那片血肉磨坊,笑得前仰后合。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他指着城外成片倒下的缅甸士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就是龙啸云的军队!一群送死的猪!连我们的第一道防线都冲不过来!”

    他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命令所有炮兵,给我往死里打!不要节省弹药!

    让这些缅甸猪知道,冒犯大日本皇军的下场!”

    “哈依!”

    炮声更密集了。

    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在缅甸士兵的冲锋队列中,炸开一朵朵血肉之花。

    每一发炮弹落下,就有十几个、几十个缅甸士兵倒下。

    但他们没有退。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就像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起。

    卡特鲁总督也举着望远镜,看着城外的屠杀,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看来,龙啸云也不过如此。”

    他抽了一口雪茄,吐出一个烟圈,

    “用一群农民来当炮灰,这种蠢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巴莫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

    “对对对!等这群缅甸猪死光了,我们就反攻!活捉龙啸云!

    我要亲手砍下他的头,献给天皇陛下!”

    梅津美治郎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着望远镜,默默地看着。

    看着那些缅甸士兵,明知道是死,依然前赴后继地往前冲。

    看着他们倒下,又有人补上。

    看着那片土地,被鲜血染红,被尸体铺满。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喃喃自语,“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

    寺内寿一不屑地撇撇嘴,

    “梅津阁下,您就是太谨慎了。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龙啸云想用这群炮灰消耗我们的弹药和兵力,那就让他消耗好了。

    等他的炮灰死光了,我看他拿什么打!”

    梅津美治郎放下望远镜,看了寺内寿一一眼,眼神冰冷。

    “希望如此。”

    他转身,走下城墙。

    身后,寺内寿一嚣张的笑声,和城外隆隆的炮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