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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阿嬷归来03

    对北平人来说,瑞秋这种登过报的才是周恒志的正式太太,像原主这样的“糟糠之妻”只是封建糟粕、前朝余孽,识相的就该痛快放手。

    了解到这些后,原主一时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明明自己有好好的相夫教子、生儿育女、孝顺公婆,可到头来忽然就成了可以被理所当然抛弃的存在。

    甚至连“妻子”这个身份都不被人认可了。

    虽然气愤、迷茫、失落,但原主有她的自尊,并不想留在这里讨嫌,所以想来想去,原主决定在走前偷偷见儿女一面——

    只要他们能过得好,她也就放心了。

    几天后,她在那栋小洋楼附近蹲守到了出来玩耍的儿女们。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孩子们看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和厌恶。

    “阿母!”

    大儿子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二儿子鄙夷地看着她那双颤巍巍的小脚,和被风吹得凌乱的发髻:

    “阿母你是来找阿父要钱的吗?他的薪水养我们几个已经很辛苦了,你不要添乱!”

    小儿子堵住小洋楼的门口一脸惊恐:

    “阿母你不要进我们家好吗?瑞秋妈妈看到了会难过的。”

    小女儿则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阿母你是不是来带我们回去的?可巧兰不想走,巧兰想留在北平跟哥哥姐姐们一起上学,你不要带我们走~”

    “阿母~”

    大女儿搂住妹妹,:

    “我知道你千里迢迢赶来这里,肯定是想我们了、也挂念父亲,可是父亲如今在北平已经结婚了,”

    她语气平静地道:

    “你和阿父的包办婚姻在这里是不被承认的,所以,你回去吧,”

    说着,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块大洋递给原主:

    “阿母,我们现在还在上学,没钱给你,这块大洋你留着当回去的路费吧~”

    “是啊,”

    见状大儿子也走了过来,他和另外两个儿子翻遍了口袋,又凑了两块大洋塞进原主手中:

    “阿母,我们兄妹只想在北平好好读书,好好长大而已。你放心,就算留在村里,你也永远都是我们的阿母。”

    “是啊,”

    这时二儿子也反应过来,拉住原主的手哄道:

    “等将来我们有能力了,一定将阿母你接到北平,到时候你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也不用看父亲和瑞秋阿姨的脸色!”

    这话像一束光,温暖了连日来原主已经枯寂冷透的心,她紧紧攥着手里的三块大洋,像攥住人世间仅剩的一点希望。

    “阿母再见,”

    小儿子对她挥着手:

    “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开着汔车回村看你的!”

    “等我长大识字了,我也会经常给阿母写信,阿母等着我哦~~”

    小女儿声音甜甜地道。

    原主就这样,手里攥着三块银元,带着被儿女们安抚好了的一颗心,踏上了回村的路。村里人见她又回来了,都笑话她。

    这个说:

    “玉琼,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是北平不好玩吗?”

    那个道:

    “是不是周恒志那厮做了陈世美,在城里娶了小,倒把你这个乡下原配赶回来了?”

    还有的道:

    “让你公婆做主,去北平骂他!”

    原主摇头。

    她可以不顾自己的尊严,可是不想已故的父亲被人说是心盲眼瞎,看错了人。

    “没有的事——是恒志在那边要工作,还有五个孩子要养,我这一双小脚,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留在老家等他。”

    “那你一定拿回了不少银元?”

    有人打趣道:

    “恒志好不容易有了出息,听说已经吃上皇粮了,一个月俸禄不少吧?我看那周家老太太手腕上可是多了两个大金镯子,说是大儿子买的。”

    “可不是吗,他那几个弟妹,还有弟妹家的孩子全都有新衣服穿——玉琼,恒志给你买首饰了没有?”

    “买、买了……”

    原主的心里一片凄苦,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洋房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的丈夫和新夫人,手上戴着成双成对的戒指,那光亮简直闪花了她的眼。

    她要怎么说出口,周恒智打从成亲的那天起,就没给她买过一件礼物。

    所有的东西都是林家往外搭的。

    不仅如此,这几年他还不断向她伸手,说是北平闯荡辛苦、养孩子如何费钱,到如今昔日父母留下的那点家底儿,已经被他掏得所剩无几。

    原来在她看不到地方、他是这样的豪爽大方,

    可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切只怪她自己太傻,没有见识。

    事已至此,在感情上,原主也有自己的骄傲——大不了,得不到的人她就不要了,捂不透的心她也不捂了。

    以后她就一心一意,等着孩子们长大成人吧。

    她记着分别时儿女们的承诺,她们会给自己写信,长大了会接自己去北平,一家团聚。

    她这一生,终究还是有指望的。

    从这天起,就像歌中唱的那样,原主孤零零地一个人上山砍柴,一个人洗菜做饭,日复一日盼望着北平的来信。

    每到闲时她便搬着一个木头做的板凳,坐在村口的河边,痴痴地等着从河对岸开来的船。

    有时村里远远传来汔车的声音,就算离得再远,就算她在睡梦中也能听见,然后她会动作迅速的穿好衣服,走出去看个究竟……

    然而什么也没有。

    她等来的,只有偶尔的一封家书。

    信有时是大儿子写来的,有时是大女儿,信里说着他们还好,有多忙碌,偶尔还能夹着一两块大洋。其他三个则是半点音信也无。

    她只能从大儿子和大女儿偶尔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们的近况。

    后来她年纪渐渐大了,缠过的小脚走路费劲,眼睛花了,腰也渐渐弯了。

    那只等待的小板凳就从河边挪到了门口,最后又从门口挪到了窗台——村里的人口越来越少,渐渐的,汔车的声音她也听不见了……

    原主死了,死前就坐在那个,天天坐着的小板凳上。

    死前她已经很久没再收过来自儿女的信,也不知道他们的消息,她甚至没有途径通知他们一声——

    她死了,

    他们,可以回来给她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