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冉确认母女俩彻底走远了。
四周没人注意他。
百姓们还在街上议论着救援队的事，三三两两散去，也有一些人还站在城门口张望，舍不得走。
孙冉原地蹦了一下。
又蹦了一下。
第三下直接跳了起来，两只脚离地，还蹬了两下。
“YeS！”
这一嗓子是真的忍不住了，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音调还拐了个弯。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他穿越到大明以来，第一次激动到用英语喊出声。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你这小伙子说什么呢？你骂谁爷死呢？！”
孙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转过头。
那个之前在街上告诉他救援队到了的老汉，气鼓鼓地杵在两步开外，脸涨得通红，胡子一翘一翘的。
“我好心好意告诉你事情，你倒好，转头就咒我死？”
孙冉张了张嘴。
“不是——”
“怎么不是？你刚才喊的'爷死'，我耳朵又没聋！”
老汉越说越来劲，拿手指头点着孙冉的方向。
“怎么，我这老爷子就该死啊？我招你惹你了？”
孙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这辈子——不，他这一百条命加起来，都没碰上过这么离谱的误会。
YeS。
爷死。
这能是一回事吗？
但他没法解释啊。总不能说“大爷，我说的是一种遥远地方的语言，表示高兴”，那比“爷死”还离谱。
老汉还在那儿数落，手叉着腰，嘴皮子翻飞。
“你们这些年轻人，忒不懂规矩了，见到长辈不行礼也就罢了，张嘴就骂人——”
孙冉没生气。
真没生气。
甚至觉得挺好笑的。
他走到老汉跟前，微微弯了弯腰，脸上挤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大爷，您听错了。”
“我听错了？我还能听错？”
“真听错了。”孙冉朝城墙根那边随手一指，“我说的是野寺——那边有座野寺，我刚才看见了。”
老汉的怒气“噗”地泄了一半。
他顺着孙冉指的方向扭头看了看。
城墙根下头确实有几间破旧的房子，灰墙塌了半边，勉强看上去跟荒废的庙差不了多少。
老汉的表情从愤怒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苦口婆心。
他收起叉腰的手，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
“小伙子，我告诉你，这野寺可不好啊。”
孙冉愣了一下。
“啊？”
“路边的野佛不能乱拜！”老汉一脸语重心长，“那都是没人供香火的破庙，里头的佛像灵不灵且不说，万一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进去拜一拜，回来浑身上下不舒坦，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孙冉点头。
使劲点头。
“好的好的，大爷，俺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后生模样还算周正，别犯糊涂。”
“好，俺先走了啊大爷。”
孙冉拱了拱手，撤了两步，转身就跑。
身后老汉还在叨咕。
“这年轻人……”
语气里头居然还带着两分满意，好像刚完成了一次教育下一代的重大使命。
孙冉一路小跑出了七八步远，才憋不住笑出了声。
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直抽。
笑完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脸。
袖子上粘着泥，擦完脸上多了一道灰印子。
他没顾上这些。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街面上零零落落还有些人往回走。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飘飘悠悠的。
队伍早就进了军营方向。
老张在那边。
孙冉收住笑，迈开步子往军营走。
穿过半条主街的时候，他路过一个卖汤饼的摊子。摊主刚掀开锅盖，热气蹿上来老高，面汤的味道顺风飘过来。
孙冉的肚子“咕”了一声。
他摸了摸口袋。
空的。
一文钱没有。全给那小丫头了。
他站在汤饼摊前面闻了两口气，吞了吞口水，继续走。
军营的辕门外，几个兵卒在来回巡逻。马车已经停在了营区里头，远远能看见干草上铺着的白布。
孙冉报了名，兵卒放行。
他走进去的时候，营区里很安静。
白布裹着的遗体已经从马车上抬下来了，整整齐齐码放在一片清理过的空地上。有军士在旁边守着，没人出声。
孙冉没往那边看。
他在找老张。
转了一圈，没找着。
问了一个经过的军士。
“老张？背刀那个？”
军士往东边一指。
“在马厩那头呢。”
孙冉过去了。
马厩里头味儿冲得很，几匹马在嚼草料，嘴巴磨得嘎吱嘎吱响。
老张坐在马厩外头的一根木桩子上。
佝偻着背，腰里别着那把钝刀。
棉衣脏得看不出颜色了，扣子倒还系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褶子又多了几道，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碗汤面，冒着热气。
没动。
孙冉站在三步外，看了他几秒。
老张的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攥着筷子，另一只手垂着，指节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孙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老张没抬头。
“面凉了。”孙冉伸手碰了碰碗边，还烫手，“——没凉，趁热吃。”
老张慢慢转过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孙冉这张新面孔，看了好一会儿。
“你来了。”
“嗯。”
“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
老张低下头，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又挑了一根。
孙冉蹲在旁边没说话，看着他一根一根地吃。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老张的脸，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吃到碗底的时候，老张停了。
“孙家人。”
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孙冉在旁边“嗯”了一声。
老张把碗放在地上，拿袖子擦了一把嘴。
“那根柱子上，我刻了四个字。”
孙冉没接话。
“迎着阳光。”
老张顿了一下。
“后面四个字没刻。”
安静了几息。
孙冉轻声开了口。
“为什么？”
老张拿起那把钝刀，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盛大逃亡。”
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他没逃回来。”
风从马厩那边灌过来，夹着草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