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青木灵络符在风凌掌心裂开。
一道青光窜起。
又猛地熄下。
姬凰先转头。
“怎么了?”
风凌低头看了一眼,指间一收。
“符裂了。”
李延春撑着半截城垛起身,踉跄两步赶来。
“给属下看看。”
风凌摊开手。
那枚灵络符已经断成数片。
符纹全乱。
中间那道主络更是直接崩开。
李延春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对。”
“这不是寻常受损。”
钟离霁也走近,目光一落,眉头跟着压下。
“主络断成这样,只会有两种可能。”
狐玲儿张口就问。
“哪两种?”
钟离霁抬手点在碎符上。
“要么,施符的人死了。”
“要么,符所连的地脉出了大乱。”
管宁刚一刀砍翻爬上城根的魔兵,闻声回头。
“哪头更麻烦?”
李延春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头这条。”
“少师这枚灵络符,连的不是人,是神域天枢峰的地脉主络。”
“符碎。”
“说明神域出事了。”
城头几人同时沉下脸。
只是这一瞬,城外杀声还在卷。
妖军和联军正追着残魔打。
延津还没真正收干净。
风凌收起碎符。
“先把这边收完。”
姬凰点头。
“对。”
“神域那边再急,这里也得先压住。”
管宁甩掉刀上黑血,咧嘴骂了一声。
“那就别杵着了。”
“先把地上这帮东西剁净。”
风凌抬眼,看向城外。
“传令。”
李延春立刻应声。
“在。”
“妖军向东。”
“联军向西。”
“合围,清剿,不留口子。”
“是!”
李延春转身就喝。
“传少师令!”
“妖军压东!”
“联军扫西!”
“封死河岸,别让魔崽子散出去!”
城头鼓声再起。
管宁抬刀就跳下残墙。
“还喘气的,跟老子冲!”
狐玲儿也提声。
“东线归妖域!”
“谁放跑一个,回头自己去领罚!”
钟离霁望向远处散乱魔潮,袖口一抖,数道银芒当空落下。
“北口封。”
“南口断。”
“剩下的,围死。”
姬凰抬剑,踏上高处断墙。
“中州联军听令!”
城下成片应声。
“在!”
“今日不论哪国哪军,先杀魔!”
“有退者,斩!”
“有乱者,斩!”
“有借机夺功者,斩!”
“明白没有!”
城下吼声齐起。
“明白!”
风凌没有再多话,身形一掠,已自城头落向外城。
剑光一纵,前方数十头尸魔当场断开。
这一轮追杀,直打到日头偏西。
延津城外,残余数万魔军再无成形战线。
有的被围死在河滩。
有的被压进旧营。
有的刚想借夜色外遁,就被钟离霁封住路口,再被妖军乱刀劈翻。
管宁一路砍到手臂发麻,嘴里还在骂。
“跑?”
“往哪跑!”
“前几天不是挺能嚎?”
“来,再嚎一个!”
一头高阶魔兵扑上来,狐玲儿身后一甩,清辉一压。
“跪下。”
那魔兵刚一滞,旁边妖将长枪已到,直接捅穿它胸口。
妖将回头就喊。
“圣女,东边清得差不多了!”
狐玲儿抬手一指。
“差不多不算完。”
“把尸堆翻一遍。”
“装死的,一样补刀。”
另一边,项燕拖着伤躯站在街口,半截断枪压着地面。
他看着前方倒下的最后一股魔兵,胸口起伏很久,才慢慢闭了闭眼。
王樾死了。
外城丢了。
延津却硬是没塌。
他再睁眼时,眼里那点旧日犹疑,已被彻底压平。
天黑前,最后一处魔军据点被拔。
妖军收拢。
联军回城。
城门口,尸体堆成数排。
还活着的人坐倒一片。
有的抱着刀喘。
有的望着天发呆。
有的看着归来的同袍,嘴唇一抖,张口就哭。
管宁走进城门,提刀一甩。
“哭什么。”
“活着就先把气喘匀。”
一个年轻楚卒抹着脸站起。
“将军,真赢了?”
项燕看着他,声音发哑。
“赢了。”
那楚卒一屁股坐下,又笑又哭。
“那就好。”
“那就好……”
城主府前很快清出一片空地。
青石板上的血还没冲尽。
台阶下横着几具刚押来的尸体。
那是先前趁乱想再起心思的叛兵头目。
姬凰站在阶上,未换战袍,剑也未归鞘。
风凌立在她右侧,手中已不见杀势,却更压人。
钟离霁、狐玲儿、管宁、李延春分列两边。
下方,各国残军将领被一一带来。
项燕走在最前。
他走到台前,停了三息。
随后将断枪横放,单膝落地。
“楚军项燕。”
“拜见王女殿下。”
“拜见少师。”
“延津一战,楚军得诸位救命,末将无话可说。”
“今日起,只要是抗魔军令,楚军愿听调遣。”
这一跪落下,城主府前顿时静了。
后头几名将领对视一眼,神色全变。
姬凰看着项燕。
“项将军想清楚了?”
项燕低着头。
“想清楚了。”
“先前中州各军各打一摊,才打到这步田地。”
“再各怀心思,只会死得更快。”
“今日若不是殿下举旗,若不是少师破魔,延津已经没了。”
“项燕服。”
风凌看了他一眼。
“起来。”
项燕没动。
“少师不应,末将不起。”
管宁听笑了。
“老项,真上道了。”
风凌抬手。
“起吧。”
“既是并肩杀出来的,就别跪第二次。”
项燕这才抱拳起身。
后方秦军残将也跟着上前,双膝一落。
“秦军愿听大周军令。”
“郑国残部愿听军令。”
“陈国残部愿听军令。”
一片跪声接连压下。
城主府前,甲叶碰地,一排接一排。
李延春看着这一幕,眼里总算浮出几分松色。
“少师。”
“人心算是拢住了。”
风凌没应,只看向阶下另一侧。
那边还押着五名小国将领。
手脚尽锁,脸色惨白。
正是先前在城中鼓动献城、趁乱围杀项燕的头目。
其中一人刚被推上来,就扯着嗓子喊。
“殿下饶命!”
“臣等一时糊涂!”
“臣等也是被魔军逼——”
姬凰抬手打断。
“拖下去。”
那人猛地抬头。
“殿下!”
“臣还有话——”
姬凰目光落下,冷得发直。
“本宫给过你们守城的机会。”
“也给过你们回头的机会。”
“可你们选了开门,选了内乱,选了拿同族的命去换自家活路。”
“这种话,不配再讲第二遍。”
另一名叛将扑通跪地,额头连连撞石。
“末将知罪!”
“求殿下留一命!”
“末将愿带家族献粮献兵!”
“愿立军令状!”
姬凰声音不高。
“晚了。”
她偏了偏头。
“斩。”
台下刽子手半点不敢迟疑,刀起刀落。
一颗头颅滚下长阶。
砸在青石板上,又撞出半圈血痕。
剩下几人当场瘫了。
“殿下!”
“殿下饶命!”
“末将再不敢了!”
“末将愿——”
“斩。”
又是一刀。
再一刀。
连着数声闷响之后,台阶下安静了。
城主府前无数将士看着那几颗滚在地上的头,心口全是一紧。
姬凰没有收剑。
她立在高处,声音清清楚楚压向四方。
“今日之斩,不是为泄愤。”
“是立规矩。”
“自今日起,抗魔军中,只许前,不许退。”
“谁敢借敌势乱军心,谁敢卖城求活,谁敢拿同族去换自己命路。”
“都按这个下场算。”
城下众将齐齐低头。
“谨遵军令!”
姬凰这才看向风凌。
“该你了。”
风凌上前半步。
他没提剑,只抬手取出一物。
那是一方星光沉沉的古印。
印上纹路纵横,边缘有淡银流华一圈圈转。
一拿出来,场中就有神域旧识认出。
钟离霁低声开口。
“星海帅印。”
姬凰顺势扬声。
“诸位看清。”
“此印,为神域神王亲授。”
风凌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稳。
“神域已与中州结盟。”
“此后神域来军,不分彼此,同属抗魔联军。”
说罢,他又取出另一枚信物。
那是一枚古拙玉令,玉上妖纹盘绕,中间一点白芒凝而不散。
狐玲儿站出来,尾音一扬。
“这个,认识不?”
“不认识也记住。”
“妖域镇山印副令。”
“白帝亲授。”
“妖域,不是来凑热闹。”
“是来跟你们一块砍魔的。”
下方顿时起了一阵低低骚动。
“神域也来了……”
“妖域也下场了……”
“五族盟约,是真的?”
“那后头真要变天了。”
一名老将忍不住抬头。
“敢问少师,敢问殿下,若神域与妖域已入盟,那中州军,该由谁统?”
这话一出,场中又静。
谁都知道,这一句最要命。
姬凰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了风凌一眼。
风凌向前一步。
“帅印在我。”
“王旗在她。”
“战事上,军令归我。”
“人心上,大旗归她。”
“中州不是谁的私军。”
“是抗魔之军。”
项燕第一个抱拳。
“末将明白。”
“楚军听令。”
“自今日起,尊少师帅令,尊王女王旗!”
后方楚军齐声应下。
秦军残部紧跟着抱拳。
“秦军愿从!”
“郑国愿从!”
“陈国愿从!”
“愿从!”
“愿从!”
一声接一声,越喊越齐。
城主府前,先是数百人,后是数千人,再后是整座残城里还能站着的人都在吼。
“愿从!”
“愿从!”
“愿从!”
这股声浪卷过街巷,卷过断墙,卷过满城还未散尽的烟。
姬凰握住王旗,旗杆往地上一顿。
“那便记住今日。”
“从这一刻起,中州诸军,合为一军。”
“再有内斗,斩。”
“再有观望,斩。”
“再有卖国,斩。”
“本宫与少师在前。”
“谁敢说中州无人?”
台下轰然应诺。
“不敢!”
管宁看得直乐,抬肘碰了碰李延春。
“这下真成了。”
李延春总算露了点笑。
“成是成了。”
“后头更累。”
狐玲儿抬下巴。
“累就累。”
“反正先把架子搭起来。”
钟离霁看向风凌手中的碎符,眉头又慢慢拧住。
她压低声音。
“延津这边是稳了。”
“可神域那头,怕是已经乱开了。”
风凌点了一下头。
“等这边最后几道命令下完,立刻议事。”
姬凰也收了声。
“先把后路铺住。”
“中州军不能刚捏起来,又乱。”
风凌随即连下数令。
“项燕。”
项燕立刻出列。
“在!”
“今夜起整编各国残军。”
“按伤重、能战、后勤三路分。”
“城内所有兵器、粮草、药材,统一入册。”
“谁敢私藏,军法。”
“明白!”
“李延春。”
“在。”
“修城门,固阵脚,把延津外沿三道警戒线重新立起来。”
“另传讯瀛州、妖域、神域,延津已稳,中州联军已合。”
“是!”
“钟离霁。”
“在。”
“能不能借残阵,把神域方向的空间扰动大概定出来?”
钟离霁看了一眼碎符。
“能试。”
“但不会快。”
“够了。”
“狐玲儿。”
“在呢。”
“妖军今夜休半夜,后半夜接防东线。”
“别让中州军觉得妖域只会冲阵。”
狐玲儿哼了一声。
“放心。”
“本圣女连值夜都给他们排整齐。”
管宁一听就乐。
“那老子呢?”
风凌看向他那身新添的刀口。
“先包扎。”
管宁当场骂出声。
“这也算令?”
姬凰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抗命也斩。”
管宁嘴一咧。
“行。”
“那老子先包。”
城主府前绷紧了大半日的气,总算散开一些。
只是这口气刚松,李延春已重新蹲下,把碎裂的青木灵络符一片片摆开。
银白细线自他指尖游走,接上符片边缘。
片刻后,他忽然停住。
脸色一下更白。
风凌低头。
“看出什么了?”
李延春喉结滚了滚。
“这符不是被外力打碎。”
“是它自己断的。”
钟离霁眼神一沉。
“地脉主络反噬。”
李延春点头。
“而且不是小乱。”
“天枢峰主络若只是震,符会烫,会乱,不会全碎。”
“现在碎成这样,只能说明……”
姬凰接了下去。
“神域出大事了。”
风凌沉默一息,抬头望向北天。
那边云层已经重新聚起,夜色压下,天边只剩一线冷白。
城下众将还在整队。
伤兵还在搬。
王旗还在风里一下一下震。
大胜刚定。
新局已起。
李延春捏着最后一片碎符,声音发紧。
“少师。”
“这灵络符连接的是神域天枢峰的地脉。”
“符碎,说明神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