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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结局与新局面

    至正五年(1345)二月十六,夜,东舜乡。林宣是在黄昏时分逃回来的。他自州衙后门出,换了一身旧衣裳,牵了一头驴,绕小路逃到了自己在东舜乡的宅子。将驴栓在门口的梨树上后,上前拍门的他手都在抖。老仆林福开了门,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官人——”“别问了,进去说。”林宣进了院子,快步走进正房。妻子李氏迎了上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林宣摆了摆手,打开柜子,翻出钱钞、金银、珠宝就往包袱里装。“夫君,你这是———————”李氏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闭嘴。”林宣死死瞪了妻子一眼,道:“没工夫跟你解释,还不快去收拾东西,再带上孩——”话没说完,外面有了声音。不是风声,而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村口那边传过来,直至林宅门口。林宣的血液凝固了。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不轻,和平日里有人上门拜访差不多。“林官人,在家吗?”那是都主首林博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异样。但林宣是何等人,一下子就嗅出了不对。林博虽然也姓林,但与林宣家早就出了五服,平日里说话带着几分小意和讨好,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正思虑间,门又响了,这一次不是敲,是拍,重重地拍。林宣的牙齿开始打架。李氏亦神色惶急,不住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宣没心情回答。院子里有了响动,那是翻墙的声音。一个人跳进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虚掩着的门被踹开了,夹杂着仆婢的惊叫声。月光洒了进来,照在林宣脸上。他站在卧室内,拎着一个包袱,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长泾巡检黄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名弓手,手里提着刀。“林宣,你的事发了,跟我走吧。”黄胜面无表情地说道。别看林宣是吏,黄胜是官,但两人的能量谁大谁小可真不好说。前者是江阴州“办公室主任”,后者只是东舜乡的“派出所所长”,实权明显是前者大。考虑到元朝没有明显的官吏分野,吏员也能升官,两人平日里称兄道弟,黄胜甚至自居下风。但今天不一样了,黄胜直呼其名,一点面子都不给,显然发生了大事。事实上也差不多,下午有州衙信使快马赶到,下令抓捕林宣,不得有误。黄胜都没敢问原因,直接调动了七八个弓手就来了。此时林宣听到黄胜的话,不知道为何,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没了,软软地瘫倒在地。“夫君!夫君!”李氏一下子慌神了,连忙上前搀扶。黄胜微微叹了口气,招了招手,道:“把人带上来。”两名弓手立刻押着一人上前。“林宣,看清楚了,这是你家厮仆吧?”黄胜说道:“昨夜他给汪宗三带路,欲灭刘贵满门。至其家后,良心发现,避入林中,今日出首举告,铁证如山。”说到这里,他走近两步,来到林宣身侧,压低了声音,道:“有人帮刘贵写了状子,已然递上去了,还有汪宗三党的供词以及东舜乡宗党邻人的联名状。你的事,满城都知道了。达鲁花赤亲自过问,州尹已经立案,翻不了天啦。”林宣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黄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对身后的弓手说道:“带走。”两名弓手上前,把林宣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只能被架着往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一只鞋掉了,留在门槛里面。“夫君!”李氏追了上来。“她也带走。”黄胜一指李氏,吩咐道。又是两名弓手上前,不管李氏的挣扎,直接将其押上了牛车,与林宣一同看管。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地响,连夜往江阴城的方向去了。同夜,赤岸汪家。官府干别的事情确实很慢,但抄家简直神速。许是考虑到汪宗三是私盐贩子,因此由达鲁花赤阔里吉思、州尹张洋联名手书,商借了通事汉军杨舍千户所二百兵丁,于后半夜包围了汪宗三家。他们的这份谨慎并没有错。当里正带着两名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上前敲门的时候,直接被来自墙头的箭矢射翻在地。千户耶律应大怒,正待调动兵马强攻时,却见汪宅大门洞开,七八个亡命之徒外加十来名僮仆直接冲了出来,手持兵刃,气势汹汹。排在前面的杨舍所兵士猝不及防,直接被冲垮了。夜色之中,两名壮汉直冲马前,一人执斧,一人持枪,竟是打着擒贼先擒王的主意。耶律应本骑在马上,气定神闲,不防手下兵士如此拉胯,大惊失色。好吧,不仅是他的兵不行,就连马都很拉胯,看到尖利的长矛刺来,直接人立而起,把耶律应甩下了马背。关键时刻,数名家丁冲了上来,与两位汪氏党战作一团,试图保护家主。有他们这一缓,杨舍所的兵士们终于回过了神,又有几个胆大之辈迎了上去,拼死抵挡。副千户韩德正在后方训斥列队喧哗的兵士,听得前方动静,立刻带着紧跟在他身后的二十人上前,不料被几个亡命徒一冲,又垮了。韩德在地上滚了两下,翻进了一个干涸的沟渠中,这才幸免于难。此时整个战场已然一片混乱。平日里列队时还能勉强看得过眼的杨舍所兵士,已然喧哗声四起,许多人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自相践踏者数不胜数。好在亡命徒们见好就收,冲破官兵阻截后,兔起鹘落,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而没了他们当主心骨,汪家僮仆就不太够看了。有人在混战中被杀,有人避入了旁边的竹林、农田之中,还有人又奔回了汪宅,总之一片混乱。韩德从沟渠中爬了起来,大声招呼兵士们向他靠拢。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乱哄哄的战场慢慢平静了下来。韩德亲自来到千户身旁,发现他满脸痛苦,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再一问,腿居然断了。韩德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于是只能接过指挥,亲自点了数十人,刀枪弓牌齐备,缓缓逼近汪宅。好在这次没出什么幺蛾子,数十人很顺利地“攻”入了汪宅,然后开始了大肆抓捕。忙乱之中,韩德趁人不注意,在汪宗三卧室中“发现”了一封信,看笔迹似乎是其外甥王的,立刻命人收起,封存。抄家一直持续到了十七日晨。当汪家的财货被打包装车,族人眷属被押走时,韩德才有空清点了下昨夜的战损。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昨晚杨舍所竟然战死了十五人,伤者三十余,战果却只有寥寥十人。有那么一瞬间,韩德心中升起了股后怕。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荒诞结果:大约二十名汪氏党没有想着逃命,而是奋勇冲杀,将二百名杨舍所兵士打了个稀里哗啦,千户耶律应和他韩某人死于乱军之中。可能吗?不可能......吧。这和巡检司弓手有什么区别?韩德不愿相信,但理智告诉他,这并非不可能。******还是在这一夜,杨记粮铺内,邵树义与柳氏姐弟三人相对而坐。“还剩一个赵彦珪,但我怀疑官府不会再动他了。”邵树义食指轻敲着桌面,说道:“阔里吉思、张洋不是傻子,朱定、陈贤五、汪宗三相继死掉,得利最大的是谁?只能是我了,赵彦理都没我拿到的好处多,他活动的地方着实有点偏了。我估摸着,州衙那边可能有人想见一见我了。我们这种人啊,虽然官人们避之不及,却又忍不住想要利用。无论是捞钱还是办点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们都更好使,真出了事,直接就放弃了,也不心疼。”说着说着,邵树义便笑了起来,脸上的神色还带着点讥嘲。柳铭佩服地看了他一眼,道:“邵舍,你对官府之人的评断是真准,他们就是这种人,假清高、假道学、假爱民、假忠诚。表面上义正辞严,暗地里男盗女娼,比朱定、汪宗三还脏。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道:“确实。不过——”他想了想,又道:“他们只是坏,而不是蠢。如今这个局面,赵彦理已然得了免死金牌,州衙估计还想拿他制衡我呢,兴许这样能让他们安心点吧。”柳氏瞟了他一眼,道:“你本事这么大,谁不想制衡?尤其是还藏头露尾,让人难以心安。若我是州尹,估计也更信任在石桥买田置业的赵彦珪。他家大业大,不太可能乱来,你却说不准。”“夫人聪慧。”邵树义笑道:“这便是关节所在了。”“你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安些心。”柳氏建议道:“于江阴广置田宅,娶妻生子,不好么?”邵树义笑了笑,没说话。其实就是想让他补上朱定的生态位,这也是最让江阴州的官老爷们放心的方式。只是——自己做好在江阴堂而皇之当员外的准备了么?他的底细可经不起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