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被山风一吹,飘出去老远。在这片寂静的、被冰雪覆盖的辽东山林深处,一点特殊的味道,都能传得很远。
离王炸他们扎营的空地,大概隔着两三个山梁,一处极为隐蔽的、背靠陡峭石壁的凹坑里,用树枝、树皮和枯草胡乱搭着个勉强能挡风的窝棚。窝棚前,一小堆微弱的火苗小心翼翼地燃烧着,火上架着个破了个口子的瓦罐,里面煮着些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大概是挖来的块茎或者剥下来的树皮。
火堆旁,蹲着一老一少两个人。都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是各种兽皮、破布、烂麻片拼凑起来的,勉强裹住身子。头发又长又乱,沾着草屑和泥土,胡乱地用草绳捆在脑后。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偶尔转动时,才显出一丝活气。
老的看起来有五十多了,实际上可能还不到四十,是生活的艰辛和折磨让他显得格外苍老。少的那个,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模样,嘴唇上刚冒出点绒毛。两人手里都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用木棍和藤条绑着的石刀,耳朵支棱着,警惕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他们是这深山老林里的“野人”,一对猎户父子,姓刘,爹叫刘老根,儿子叫刘小虎。
那烤肉的香气,顺着风向,一丝丝,一缕缕,飘了过来。刘小虎的鼻子使劲抽动了几下,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他太久没闻到这么浓烈、这么纯粹的肉香了。他们偶尔能打到点山鸡野兔,但那点肉,撒上点宝贵的盐巴,煮成汤,连肉带汤能对付好几天,哪舍得像这样用火烤,还烤得这么香?
“爹,你闻闻,是肉味,烤肉的味!真香啊!”刘小虎压低了声音,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是饥饿混合着渴望的光。
刘老根也闻到了,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更加警惕,甚至有点不安。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侧着耳朵,仔细地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很多人说话喧哗的声音,隔着山梁,模模糊糊地传来。
“有人,不少人。”刘老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破风箱,“在那边山坳子里。这大雪封山的鬼天气,谁会跑这老林子里来?还这么多人?”
刘小虎也听到了人声,他先是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但烤肉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说:“爹,会不会是……是官军?是咱们大明的人?”
“大明的人?”刘老根苦笑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牵动脸上干裂的皮肤,“这地方,离建奴的地盘近,离大明的边墙远。官军?官军可不会钻这老林子。要么是建奴的猎队,要么……是比建奴还凶的土匪。”
听到“建奴”两个字,刘小虎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眼里那点因为肉香而升起的光,迅速被恐惧取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光秃秃的,只有一层硬硬的头发茬子,曾经被迫留的、那根代表屈辱的细小辫子,早在他和爹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就用石刀生生割掉了,连皮带肉,疼得他满地打滚,但爹说,不割,就还是建奴的包衣阿哈,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建奴,包衣阿哈……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父子心里,留下了永远去不掉的疤。
他们是辽东汉人,原本住在抚顺附近,是正经的猎户,靠山吃山,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还过得去。可老汗王努尔哈赤带着人打过来以后,天就变了。村子被烧了,能跑的人都跑了,跑不掉的,要么被杀,要么被抓。他们父子就是在山里打猎时,被建奴的搜山队抓住的。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正白旗下一个牛录额真家里的包衣阿哈。包衣,就是家里的,阿哈,就是奴隶。连牲口都不如的奴隶。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一直干到半夜。喂马、劈柴、挑水、清理马圈、给建奴老爷洗脚……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们的。吃的是最糙的、带着砂子的高粱米,还不管饱,经常是馊的。稍微慢一点,或者活干得让主子不满意,劈头盖脸就是鞭子。那鞭子是牛皮编的,浸了水,抽在身上,一鞭子就是一条血棱子,几天都好不了。
刘老根亲眼见过,一个跟他一起被抓的汉子,因为饿得受不了,偷吃了主子狗食盆里的一块骨头,被活活用鞭子抽死,尸体扔到外面喂野狗。他也见过,主子的儿子,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骑马玩,嫌他们这些包衣阿哈躲得慢,用鞭子抽,用马蹄子踩,就为了听他们的惨叫取乐。
最让他们受不了的,是那根辫子。建奴逼着所有汉人男人剃发,把脑袋前半部分剃得溜光,后面留一根小指头粗细的辫子,像猪尾巴一样。不剃,就杀头。他们不得不剃,看着自己变成那副鬼样子,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像火一样烧。那根辫子,就是套在脖子上的无形枷锁,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他们是奴隶,是连自己祖宗模样都不能保留的奴才。
刘小虎那时候还小,性子倔,因为不肯给主子的儿子当马骑,被那建奴崽子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发了好几天高烧,差点没挺过来。刘老根跪在地上,把头磕出了血,才求来一点发霉的草药。从那时候起,逃走的念头,就在他们心里生了根。
逃,是九死一生。被抓住,就是点天灯,活活烧死。但他们实在受不了了,再待下去,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折磨疯。他们利用一次上山砍柴的机会,杀了那个看着他们的、喝醉了的建奴步甲,抢了他的刀和一点干粮,一头钻进了茫茫大山。
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的地方。白天躲,晚上走,吃野果,啃树皮,喝雪水,像野兽一样活着。有几次差点被建奴的搜捕队发现,全靠刘老根老猎人的经验,带着儿子躲进了熊瞎子废弃的树洞,或者藏在厚厚的落叶下面,才逃过一劫。等他们好不容易觉得远离了建奴控制的区域,又不敢往大明那边靠。他们听逃难的人说过,大明的边军,对从建奴那边逃回来的人,查得极严,动不动就当奸细杀了,脑袋挂城墙上去。他们这副野人模样,没了辫子,可头发还没长齐,口音又带着辽东土腔,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没办法,只能继续在这老林子里熬着,像地老鼠一样活着。夏天还好过点,能摘野果,下套子抓点小动物。一到冬天,日子就难熬了,经常挨饿受冻,能活一天算一天。刘老根有时候都怀疑,他们父子俩,会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深山老林里,变成一堆白骨,都没人知道。
现在,这突如其来的烤肉香和人声,打破了山林死寂的同时,也让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爹,咱们……要不要摸过去看看?”刘小虎终究是年轻人,好奇心压过了恐惧,而且那肉味实在勾人。
刘老根犹豫了很久。他怕,怕又是建奴。但心里也存着一丝侥幸,万一是汉人的队伍呢?哪怕是土匪,只要是汉人,说不定……
“去看看,小心点,千万别出声。”刘老根最终下了决心。一直躲着不是办法,万一真是路过的什么人,或许能讨要点吃的,或者……打听点外面的消息。
父子俩小心翼翼地弄熄了那一小堆火,把破瓦罐藏好,像两只真正的狸猫一样,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香味和人声传来的方向摸去。他们对这片山林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爬上一个长满低矮灌木的山坡,躲在几块大石头后面,拨开枯黄的草茎,往下望去。
下面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燃着好几堆很大的篝火,把周围照得通亮。火堆旁,影影绰绰,有很多人,还有很多马。那些人穿的衣裳很奇怪,不是建奴的棉甲,也不是大明官兵的号衣,而是一种统一的、看起来厚墩墩的绿色衣服,头上戴着的帽子样式也很怪。他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串着大块肉的树枝,正在烤肉,说笑着,看起来很放松。
最让刘家父子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是,那些人旁边,居然还坐着、站着、跑跳着许多猴子!那些猴子个头极大,比他们平时在山上见的猴子大得多,几乎有半人高,有些站直了,都快到人肩膀了!它们也裹着些破布烂絮,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有的蹲在火堆边,学着人的样子烤火,有的伸手去够战士手里的烤肉,被笑骂着拍开爪子,也不恼,又去别处捣乱。甚至还有几只猴子,蹲在高处的树枝上,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咔嚓咔嚓啃得欢。
“我的娘咧……”刘小虎差点叫出声,被刘老根一把捂住了嘴。他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些穿着古怪军服、说说笑笑的士兵,又看看那些跟人差不多高、和人混在一起的大猴子,脑子完全不够用了。这是哪路神仙的兵马?天兵天将?还是山精树怪?
刘老根也看傻了。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建奴的兵马。建奴的兵什么样,他太清楚了,凶狠,跋扈,看人的眼神都像刀子,而且那些猴子……建奴可不会养猴子,还养这么多,这么大个的!这也不是大明的官军,官军哪有这副打扮,哪有这么……这么“没规矩”?当兵的居然和猴子一起烤火吃肉?这更不像土匪,土匪哪有这么齐整,哪有这么多古怪的兵器?他眼尖,看到一些人身边放着的,是一种从没见过的、黑乎乎的、带个木托的铁管子,肯定不是火铳,火铳没那么精巧。
是汉人!他能听懂一些飘过来的话语片段,是汉话,虽然口音有点怪,但绝对是汉话!而且那些人的模样,虽然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但肯定是汉人的脸!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猛地冲上刘小虎的心头。汉人!是汉人的队伍!还有这么厉害的、能和建奴打仗的汉人队伍?他看着那些人身上厚实的衣服,看着他们手里油汪汪的、喷香的烤肉,看着他们红润的脸色和说笑时露出的白牙,再看看自己和爹身上破烂的兽皮,手里冰冷的石刀,还有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强烈的对比让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想立刻冲下去,大喊“救命”,喊“我们是汉人”,他想问问,这是谁的兵,能不能收留他们,给他们一口吃的,给他们一件挡风的衣服……
他身子一动,就要从石头后面窜出去。
刘老根的反应比他更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牢牢按在原地。
“别动!”刘老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爹!是汉人!是咱们汉人!”刘小虎急了,晃动着身子,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汉人?”刘老根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复杂极了,有渴望,有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怀疑,“你知道他们是谁的汉人?你知道他们来这老林子干什么?万一是……是那个什么灭金候的兵呢?”
“灭金候?”刘小虎愣了一下,他在深山老林里,偶尔能抓住一两个落单的行商或者采参客,用兽皮换点盐和铁,从他们嘴里,听过一些关于关内的传闻,听过一个叫“灭金候”的很厉害的大官,杀了无数建奴。可那太遥远了,像听故事一样。
“对,灭金候。”刘老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警告儿子,“听说他杀建奴不眨眼,可他杀人也不眨眼!谁知道他对咱们这样从建奴地盘逃出来的,是啥看法?万一他把咱们也当建奴的奸细,或者干脆当逃奴抓回去请功呢?那些当官的,心黑着呢!咱们这副样子,说自己是猎户,谁信?说咱们从建奴那里逃出来的,搞不好直接就把咱们当奸细砍了!”
他喘了口气,死死盯着下面篝火旁那些陌生的士兵和更陌生的猴子,眼神里全是警惕:“再看看那些猴子!你见过谁家当兵的还养猴子的?还养这么大个的?这事儿邪性!太邪性了!咱不知道他们是干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咱们就两条命,赌不起,也输不起!”
刘小虎看着爹那双在黑暗中闪着恐惧和决绝光芒的眼睛,又看了看下面那片温暖、热闹、充斥着食物香气的篝火营地,再低头看看自己黑乎乎、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手,那股冲动慢慢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绝望和茫然。爹说得对,他们赌不起。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建奴凶残,可有些自称是“自己人”的,未必就好到哪里去。
“那……那咱们……”刘小虎的声音带着哽咽。
“回去。”刘老根松开了手,但身体依然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悄悄回去,就当啥也没看见。这些人,惹不起,咱躲得起。”
父子俩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山下那温暖的篝火,闻了闻那令人魂牵梦萦的烤肉香气,然后,像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了石头后面,手脚并用地爬下山坡,重新隐没在黑暗、寒冷、寂静的深山老林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和诱人的香气,仿佛只是他们做的一个短暂而不真实的梦。梦醒了,他们还是那两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谁也不敢信的“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