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盯着无脸人,目光如刀:“你是说,剑冢里的那个你,和这里的你,是同一个?”
无脸人点点头:“是,也不是。”
“说人话。”
齐枫翻了个白眼。
无脸人笑了笑,他虽然没有嘴,但那笑声里确实带着几分愉悦。
“时间是个很有趣的东西。对于你们这些活着的人来说,时间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清清楚楚。但对于我们这种已经死了、只剩下一段意念的存在来说,时间就像一池水,我们可以沉在池底,也可以浮上水面,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出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剑冢里的我,是年轻时的我。那里的我还在等待,还在期盼,还在相信有人能拿起葬天剑。而这里的我,是死后的我,是看透了一切的我。”
齐枫疑惑道:“我怎么记得念归说,你已经去往了仙界或者更高的维度,怎么能是死了呢?”
无脸人说道:“几万年了,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齐枫愣了愣,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念归会来?”
“知道,也不知道。”无脸人说,“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一个特殊的剑灵来到这里,但我不确定她是谁,从哪儿来,会做出什么选择。直到今天,看见她的那一刻,我才确定,原来我等的人,就是我失去的那一半。”
齐枫沉默了。
他看着那柄葬天剑,剑身上的光芒依旧忽明忽暗,像心跳,像呼吸。
“她现在在做什么?”
无脸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在见自己。”
“见自己?”
“对。”无脸人的声音变得悠远,“她进入剑中,会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和她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她们会说话,会争吵,会打架,会拥抱。最后,她们会合为一体。”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其中一个会杀死另一个。”
齐枫的心一紧,“你不是说没有危险吗?”
“没有生命危险。”无脸人纠正道,“但有心危险。”
“什么意思?”
“她进去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齐枫想了想:“安静,话少,喜欢喝茶。”
“喜欢喝茶?”无脸人愣了愣,然后笑了,“有意思。葬天原来的剑灵,最喜欢杀人的时候喝血。”
齐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脸人继续说:“她现在的性格,是在离开葬天之后,经历了太多事情,慢慢形成的。那些经历,那些遇见的人,那些喝过的茶,都是她的烙印。而葬天剑里的那一半,没有这些烙印。它只有本能,只有杀意,只有对力量的渴望。”
他看着齐枫,虽然无脸,但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
“她们两个融合,要么是她用这些烙印同化另一半,要么是另一半用本能吞噬她。前者,她会变得更强大,但依然是你认识的那个念归。后者……”
他没有说下去。
但齐枫懂了。
后者,念归就不再是念归了。
她会是葬天剑的剑灵,冷酷,无情,只知杀戮。
齐枫看着那柄剑,忽然开口:“我能进去吗?”
无脸人摇摇头:“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剑灵。”无脸人说,“那是剑灵的世界,活人进去,会死,即便是大罗金仙也不行。当然,若你已成圣,自然可以来取自如。”
无脸人看了齐枫一眼,笑道:“可惜你不是。”
齐枫沉默了。
他只能等。
等念归自己走出来。
……
剑内世界。
念归站在一片虚无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像天地未开时的模样。
但她知道,这里不是虚无。
因为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形,同样的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只是那双眼睛不同。
念归的眼睛是清澈的,平静的,像一泓寒潭。
那个女人的眼睛是猩红的,炽烈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你来了。”
那个女人开口,声音也和念归一模一样。
只是语气不同,念归的语气总是很轻很淡,而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丝玩味。
念归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走近几步,绕着念归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让我看看……嗯,瘦了。头发长了些。穿的这是什么破衣服?丑死了。”
念归依旧没有说话。
女人停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怎么?不认识自己了?”
念归终于开口:“认识。”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什么?”
“姐姐啊。”女人笑了,“我比你大,你不知道吗?”
念归想了想,点点头:“姐。”
女人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念归叫得这么干脆。
“你……不问问我是谁?”
“我知道。”念归说,“你是我。”
“对了一半。”女人说,“我是从前的你。是那个只知道杀人的你。是那个跟着主人征战天下、一剑斩落星辰的你。”
她伸出手,指着念归的心口,“而你,是后来的你。是那个忘记了一切、跟着一个奇怪男人到处跑的你。”
念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又抬起头,看着女人,“所以呢?”
“所以?”女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所以我们要打一架啊。打赢了,我吃掉你,我就是完整的我。打输了,你吃掉我,你就是完整的你。”
念归沉默了片刻,凝眉:“一定要打吗?”
女人愣了愣:“你不想打?”
“不想。”
“为什么?”
念归想了想,认真地说:“麻烦。”
女人愣住了。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疯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麻烦?你说打架麻烦?你知不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你从前一天不打人就手痒,三天不杀人就难受!你现在居然说打架麻烦?”
念归看着她笑,等她笑完了,才淡淡开口,“那是从前。”
女人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盯着念归,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真的变了。”
“嗯。”
“变了很多。”
“嗯。”
“变得……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
念归没有说话。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他对你好吗?”
念归抬起头,“谁?”
“那个男人。”女人说,“那个让你泡茶的人。”
念归想了想,点点头:“好。”
“怎么个好法?”
念归又想了想,说:“他揉我的头。”
女人愣住了。
“揉……头?”
“嗯。”念归说,“还让我跟着他。还说要是我死了,他就把剑砸了,给我陪葬。”
女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