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陆峥在档案馆的密室里见到了老鬼。
密室藏在档案馆三楼最深处,表面上看是一间堆放旧报纸的杂物间,推开两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后面是一道需要三重验证的钢制门。老鬼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江城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坐。”老鬼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陆峥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标记。红色标记集中在江城国际会展中心周边,蓝色标记则散布在城区的各个角落——有几个是他熟悉的,那是行动组之前的几个安全屋位置;还有几个他从未见过,标注得极为隐晦,用只有内部人员才能看懂的代号。
“会展中心的安保方案已经定了。”老鬼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三天后,‘深海’计划的实机会从研究所运出来,在会展中心展出四十八小时。这是‘蝰蛇’最后的机会,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陆峥没有说话。他知道老鬼叫他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夏明远传回来一条消息。”老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推到陆峥面前,“‘幽灵’已经潜入江城。具体身份不明,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不是临时派来的行动人员,而是‘蝰蛇’在江城的长期潜伏者。他在江城至少待了五年,甚至更久。”
陆峥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夏明远的笔迹:“幽灵在江城,身份极高,可调动‘蝰蛇’在华中地区的全部资源。”
“身份极高”四个字被夏明远重重地圈了出来,墨迹浓得几乎要透到纸背。
“夏明远有没有提供更多线索?”陆峥问。
“没有。他现在处于高度危险中,能传出这条消息已经是极限了。”老鬼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但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可以缩小范围。‘幽灵’能调动华中地区的全部资源,说明他在江城一定有合法的、高层次的公开身份。这个人可能是政府官员,可能是国企高管,也可能是大型民营企业的负责人。”
陆峥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那个位置标注的是江城国际会展中心周边的安保布防图,红圈的中心正是会展中心的主展馆。
“你的意思是,‘幽灵’会在会展中心出现?”
“不是出现。”老鬼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是行动。‘幽灵’不会把夺取‘深海’计划核心数据的任务完全交给手下人。这种人,习惯亲自掌控一切。会展中心的那四十八小时,他一定会现身。”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式的暖气片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计时。
“陈默那边怎么样了?”老鬼忽然问。
陆峥沉默了两秒。自从上次在码头与陈默秘密接触后,他一直没有再收到对方的消息。他知道陈默在犹豫,在挣扎。一个人要背叛自己走了五年的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陈默不是普通的卧底,他是江城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是系统内公认的“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他在考虑。”陆峥说。
“我们没有时间等他考虑。”老鬼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天后会展中心就要开馆,到时候各方势力都会云集。陈默掌握的那份潜伏据点名单,对我们来说价值连城。如果他不能在那之前做出决定,我们就只能靠自己。”
陆峥点了点头。他知道老鬼说得对,但他也知道,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陈默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他可以被说服,但不能被胁迫。
“还有一件事。”老鬼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陆峥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站在一个剪彩仪式的背景板前。背景板上写着“江城商会换介大会”几个字。
“高天阳。”陆峥一眼就认出来了,“江城商会的会长,之前老猫提供的黑市线索指向过他。我跟了他几天,发现他和境外有资金往来,但后来被一个神秘人打断了。”
“打断你的人,是我们的人。”老鬼说。
陆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天晚上他跟踪高天阳到江边的一个码头,正在用长焦镜头拍摄高天阳和几个身份不明的人接触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转身的瞬间,那些人已经消失了。他以为是暴露了,现在看来,那是有人在帮他脱身。
“为什么要打断我?”
“因为当时还不是收网的时候。”老鬼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高天阳不是‘蝰蛇’的人,他是被胁迫的。‘蝰蛇’手里有他把柄,逼他帮忙洗钱、提供掩护。如果我们当时抓了他,不但撬不开他的嘴,还会打草惊蛇,让‘幽灵’有机会转移。”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
“对,等他熬不住,等他主动来找我们。”老鬼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三天前,高天阳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我们,说他愿意配合。条件是事成之后,他的家人必须得到保护。”
陆峥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那是一份高天阳提供的资金往来记录,详细列出了“蝰蛇”通过他在江城洗钱的每一笔交易。金额、时间、账户、经手人,清清楚楚,像一本账簿。
“这份东西一旦交上去,够‘蝰蛇’在江城的整个资金链断掉。”陆峥合上文件,“他什么时候交出来?”
“他说要当面交。”老鬼说,“而且只交给一个人。”
“谁?”
“你。”
陆峥抬起头,看着老鬼的眼睛。老鬼的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高天阳点名要见你。”老鬼说,“他说他信不过别人。你之前跟踪他的时候,他发现你了,但他没有声张。他说他观察过你,觉得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陆峥沉默了几秒。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因为他知道答案——在这个行当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高天阳要交出去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他和他的全家人的命。他需要一个他能感觉到“安全”的人来接收这份东西,哪怕那种安全感只是一种错觉。
“什么时候,在哪里?”
“明天晚上八点,江边的那座旧货码头。就是上次你跟踪他的那个地方。”老鬼顿了顿,“高天阳说,他知道‘幽灵’是谁。”
密室里的暖气片又响了一声。陆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线索?”
“没有。他说要当面告诉你。”老鬼站起来,走到陆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峥,明天晚上你要小心。高天阳想反水,‘蝰蛇’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码头上可能会有埋伏。”
“我知道。”
“带上夏晚星。”老鬼说,“她的观察力比你强,而且她手里的设备可以在五百米外监控整个码头区域。两个人一起行动,互相照应。”
陆峥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老鬼。”
“嗯?”
“夏明远那边……他安全吗?”
老鬼沉默了很久。密室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苍老。陆峥从来没有见过老鬼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不敢说出口的预感。
“他不会让自己出事的。”老鬼最终说,“他还有女儿要见。”
陆峥没有再问。他推开钢制门,穿过那两排铁皮柜,走进了档案馆的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夏晚星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等你。老鬼找你什么事?”
陆峥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下楼的脚步。
档案馆门口,夏晚星靠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看到陆峥出来,她直起身,眼睛里带着询问。
“上车说。”陆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夏晚星也上了车,发动引擎,但没有开动。她看着陆峥,等他的下文。
“明天晚上八点,旧货码头。高天阳要当面交一份东西。”陆峥侧过头看着她,“老鬼让你跟我一起去。”
夏晚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让我去”,也没有问“危险吗”。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车子驶出档案馆的停车场,汇入江城傍晚的车流。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了,才五点多,路灯已经全亮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挂起了圣诞装饰,彩灯在寒风中一闪一闪的,营造出一种和这个城市的阴冷完全不搭调的节日气氛。
“陆峥。”夏晚星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嗯。”
“我爸传回来的那条消息,老鬼给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幽灵’会是谁?”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看到那条消息的第一秒就在想,但一直没有找到答案。江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符合“身份极高”这个条件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政府、国企、民企、高校、科研院所……每一个领域都有那么几个位高权重的人。要从这几十个人里找出那个真正的“幽灵”,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但高天阳可能知道。”
夏晚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陆峥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这是两个人在一起工作久了之后不知不觉养成的默契,连思考时的小动作都开始趋同。
“明天晚上,我会提前两个小时到码头。”夏晚星说,“找一个制高点架设备。你一个人去见高天阳,我在远处给你做眼睛和耳朵。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窗外,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三轮车从斑马线上穿过,车上冒着白色的热气,红薯的甜香隔着车窗都能闻到。陆峥看着那个老大爷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江城的时候,也是冬天,也是在这样一个路口,看到过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江城的任务最多持续一年。一年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回到原来的单位,继续做他的老本行。现在三年过去了,他还在江城。这座城市像一张巨大的网,一点一点地把他缠住,越缠越紧,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织网的人,还是被困在网里的猎物。
绿灯亮了。夏晚星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
“夏晚星。”陆峥忽然叫她全名。
“嗯?”
“你怕不怕?”
夏晚星没有立刻回答。她开过一个路口,在一个可以靠边停车的地方把车停下来,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陆峥。
“怕。”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怕我爸出事,怕‘深海’计划被抢走,怕我们最后输了。但最怕的是——”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套的缝线。
“最怕的是,到最后发现,我们以为的敌人,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敌人。”
陆峥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最近一直在想苏蔓的事。”夏晚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跟她认识那么多年,我以为我了解她。但到最后,她在我面前完全是另一个人。如果苏蔓可以骗我那么久,那其他人呢?那些我们以为是自己人的人,会不会也是‘幽灵’的棋子?甚至……会不会连我们自己人里面,也有‘幽灵’的人?”
陆峥伸出手,按住了夏晚星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很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
“不要想那么多。”他说,“想多了,路就走不动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今天的活干完。”
夏晚星低头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抽出手,重新发动了车子。
“你说得对。”她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练,“今天先把今天的活干完。”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更密集的车流中。江城的夜在车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爱,在恨,在恐惧,在希望。而在这片灯火之下,暗流正在涌动,无声无息,却足以吞噬一切。
明天,旧货码头。
高天阳要交出那份文件。
“幽灵”的身份,可能就此揭晓。
也可能,那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陆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内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把他的困意一点一点地勾出来。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每一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那些文件、地图、照片和线索,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
“睡一会儿吧。”夏晚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到了我叫你。”
陆峥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